第49章 流言
  半下午的时候,谢明月才从午睡中醒来。
  窗欞外日光西斜,將荷塘染成一片金红。
  她靠在引枕上,听著蝉鸣阵阵,竟有些恍惚。
  重生十来日,她每日除去陪伴祖母,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前世身为渡劫老祖,她魂魄何其强大,如今被困在这副从未修炼过,还有旧伤的躯壳里,就像把滔天巨浪硬塞进一只破茶壶。
  壶不破已是万幸,哪里还指望它能稳稳噹噹盛住那满溢的水?
  这般调养见效甚微,想要彻底根治心脉旧伤、重塑体魄,唯有炼丹一途。
  可丹炉药材,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月例银子被宋氏苛扣,手头拮据得连一支上好的人参都买不起,更別提购置价值不菲的丹炉与珍稀药材。
  谢明月轻轻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心中暗自盘算著生財之路,却一时没有头绪。
  索性起身又打了一趟拳,略微出了些薄汗,谢明月接过红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面颊,正欲再调息片刻,阿蛮掀帘进来。
  “小姐,三位姑娘来了。”
  “请。”
  谢明月放下帕子,理了理鬢髮。
  不多时,谢芳菲、谢明棠、谢明兰联袂而入。
  三位姑娘皆是豆蔻年华最好的时候。
  谢芳菲穿一袭浅碧襦裙,沉静內敛如深潭静水,只是若细看,眉宇间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侷促。
  谢明棠今日换了那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明媚张扬似三春桃李。
  谢明兰则穿著那套鹅黄交领衫裙,活泼得像枝头蹦跳的黄鸝。
  可那黄鸝一进屋,目光便被桌上那碟枣泥芙蓉糕勾了去,直勾勾地盯著,眼睛都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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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月失笑。
  谢明兰这丫头,前世是谢家唯一得了善终的。
  不是她命有多硬,是这丫头心宽,天大的事落她头上,吃完一顿饭便不记仇。
  彼时谢家满门倾覆,唯她远嫁江南,夫家和顺,儿女绕膝,安稳终老。
  如今再看,她面相上那股黑气確实散了不少,只是眉心还残存一线暗纹,想来凶险未除,不可掉以轻心。
  “大姐姐,你听到庄子上的传言了吗?”
  刚坐下,谢明棠便迫不及待开了口,连茶都顾不上喝。
  谢明月挑眉,故作不知:“什么传言?值得三妹妹这般著急。”
  “哎呀,就是满庄子的僕妇下人,都在传宋表姐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谢明棠撇著嘴,满脸不屑,语气里满是鄙夷,“说她昨日在松云坞,不顾自身安危衝上去护著祖母,才被杀手砍伤了腿,品性高洁的不得了!要不是我亲眼看著她惊慌失措跑出去暴露祖母的车驾,我差点就信了这鬼话!”
  谢明兰的目光还黏在芙蓉糕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嘴里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肯定是有人故意让下人传的,坏得很!二姐姐,你今日上午不是去看望宋表姐了吗,可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谢芳菲握著锦帕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
  她当然知道。
  今早她照例去给宋氏请安,顺道探望宋明珠。
  谁知宋氏见了她,便说庄子上的僕妇照顾不精细,硬是留她下来伺候宋明珠。
  端茶倒水,换药擦身,一整个上午,她像个丫鬟似的被指使得团团转,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末了,宋氏还假惺惺地拉著她的手,说要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只要宋明珠能討得老夫人欢心,日后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嫁入高门,互相帮衬,才是长久的道理。
  这话说得漂亮,可谢芳菲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是在用婚事拿捏她。
  若不听话,她一个庶女的婚事,嫡母想搓磨,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心中悽苦,可又有什么办法?
  父亲眼里只有侯府的荣光,她这点卑微的念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別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宋氏摆布,甚至帮著加快了那些流言的散播。
  此刻被谢明兰当眾问起,她只觉得脸颊发烫,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传出谣言又如何,祖母睿智通透,咱们都能看明白的事,她老人家又岂能看不穿?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答非所问,分明是在迴避。
  谢明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眼睛又飘回了芙蓉糕。
  谢明月却多看了谢芳菲一眼。
  那一世,谢芳菲便是这般被宋明珠一步步逼到死路的。
  她以为听话就能换条活路,却不知递出的每一把刀,最终都会插回自己身上。
  而今日谢芳菲在宋明珠房中待了一上午,午后流言便传遍庄子,要说与此事毫无干係,她半分都不信。
  不过这点小事,倒也不必耗费心力去掐算。
  有祖母在,宋氏翻不出什么大浪。
  谢明月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抬眸,看了眼窗外渐斜的日头,缓缓起身:“祖母吩咐晚膳都去春暉院用,时候不早了,咱们一同过去吧。”
  三位姑娘齐齐应下,谢明兰终於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跟著眾人一同往春暉院正屋走去。
  一路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景致宜人,可几人各怀心思,无人有赏景的兴致。
  待到正厅,便见宋氏早已候在那里。
  她今日穿得素净,髮髻也只簪了支白玉兰簪,正低眉垂眼地坐在祖母下首,轻声细语地说著什么,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安乐郡主面上略有疲態,却仍端坐著,听她说话,偶尔淡淡应一声。
  见谢明月几人进来,她神色和缓了些,示意眾人落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孙女,“昨日那些贼人虽未得逞,也折了人手,但领头那贼跑了,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几日,你们几个小姑娘都要警醒些,出门游玩莫要离开护卫视线,知道么?”
  怕嚇著几个小的,她没提杀手,只说是贼人。
  可即便如此,三位姑娘还是嚇得脸色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