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我是来面试的
  哈德克举著望远镜,嘴里叼著的雪茄忘了点燃。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海边的礁石。
  “老板,他停船了。”哈德克对著通话器低声说。
  屏幕那头的林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海面上,那艘小小的舢板在距离坐標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划桨的人放下了桨,缓缓站起身。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苍白但稜角分明的脸。
  正是三天前在黑船甲板上吐血的那个首领。
  哈德克把镜头拉到最近,连对方脸上凝固的血跡都能看清几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了一张卡片。
  他高高举起那张卡片,卡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芒。
  即使隔著这么远,哈德克也能看到上面沾染的一片暗红。
  “龙宫一號”里,皮埃尔瞪大了眼睛。
  “主人,那不是我们发出去的……”
  林凡笑了笑,打断了他:“是招聘卡。”
  哈德克在通讯器那头听得真切,他忍不住问:“老板,他这是什么意思?投降?示威?”
  海面上,那个男人,也就是公输家的嫡系传人公输奇,面对著空无一物的海面,用一种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喊道。
  “我,是来面试的。”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海风的呼啸。
  哈德克拿著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雪茄直接掉进了海里。
  他干了半辈子海盗,又给林凡当了段时间保安队长,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就是没见过打输了跑回来说要应聘的。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老板?”哈德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按流程走。”林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下午茶时间到了”。
  “什么流程?”
  “人力资源部的面试流程。”林凡说完,对皮埃尔吩咐道,“给他开门,派个小潜艇去接一下我们的新候选人。注意点,別把人家的船弄翻了,那可是他的私人財產。”
  皮埃尔嘴角抽动,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是,主人。”
  哈德克收到了指令,他对著海面上的公输奇喊话:“待在原地別动!我们的人事部专员马上就到!”
  公输奇听到“人事部专员”这五个字,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站在舢板上,看著前方的海面。
  没有漩涡,没有巨门。
  海面突然像一块蓝色的果冻,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著,一个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纺锤形物体,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它没有蒸汽机的轰鸣,没有船锚的锁链声,就像一条来自深海的怪鱼,静静地停在公输奇的舢板旁。
  侧面的一块外壳向內收缩,露出一个刚好可供一人进入的舱门。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音从里面传出:“应聘者,请登艇。”
  公输奇看著这个造型诡异的潜航器,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用木头和桐油造的舢板,沉默了片刻。
  他收好那张卡片,小心翼翼地跨进了潜航器。
  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里面没有座椅,只有一片光洁的金属地面和四壁。
  他刚站稳,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整个潜航器开始下沉。
  没有窗户,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脚下亮起几道柔和的光带,標示出安全站立的区域。
  他感觉不到任何水流的衝击,也听不到一丝噪音,只有一种纯粹的、向下的加速度。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
  作为公输家的传人,他毕生都在与机械、结构、能量打交道。
  可现在,他置身於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造物之內,像一个被装进盒子的货物。
  不知过了多久,下沉的感觉停止了。
  他面前的舱壁像花瓣一样旋转打开。
  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隨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不是爆炸,也不是噪音,而是一种由无数机械运转声、金属敲击声、能量流动声混合而成的,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交响曲。
  公输奇走出潜航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空的金属平台上。
  他脚下,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工地。
  深不见底的巨大井道贯穿了整个视野,井壁上,无数粗壮的钢铁结构正在向上延伸。
  一些地方,他看到了熟悉的墨家卯榫结构,但那些卯榫的尺寸大到夸张,每一根榫头都比他整个人还要粗。
  而在另一些地方,则是巨大无比的金属齿轮组,层层相扣,缓缓转动,齿轮的精密程度让他这个行家都感到心惊。
  最让他震撼的是,这两种风格迥异、本该水火不容的技术体系,在这里被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墨家的巨木樑柱上,固定著闪烁著电弧的西方齿轮箱。
  西方式的金属桁架,末端却用著最古老的卯榫方式,与另一根横樑紧密咬合。
  成千上万个形態各异的机械傀儡在工地上忙碌,它们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吊装,有的在进行精密的打磨。
  他还看到,在一个巨大的工作面上,一个白鬍子的欧洲老头正拿著一张图纸,跟一个穿著墨家服饰的匠人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旁边一个墨家弟子,正在用他看不懂的仪器,检测一根刚刚锻造好的金属连杆。
  这里,没有门派之见,没有中西之分。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向上,建造一个通往天际的奇蹟。
  公输奇呆呆地站著,他感觉自己一生的骄傲和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们公输家和墨家斗了几百年,爭的不过是谁的木鸟飞得更高,谁的机关兽更厉害。
  可在这里,对方已经將两家的技术当成了积木,隨意拼接,还融入了闻所未闻的“泰西之术”,用来建造这种神话里才有的东西。
  悬天城?
  他想起了自家的图腾,那个悬浮在云端的城市。
  跟眼前这个正在从海底拔地而起的钢铁巨物相比,那幅画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一个红色独眼的蜘蛛傀儡,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面前。
  “面试者,公输奇。”
  傀儡发出的,是林凡那带著一丝懒散的,像是没睡醒的声音。
  公输奇猛地回过神,他看著眼前的傀儡,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会见到那个神秘的城主,然后迎来一场关於投降和效忠的谈判。
  可对方,连面都懒得露。
  “面试开始。”傀儡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的身后,是你引以为傲的作品『破械之音』的残骸。”
  公输奇转过身,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平台上,堆著一堆他再熟悉不过的焦黑零件。
  “面试题目只有一个。”
  林凡的声音通过傀儡,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说出它的三个设计缺陷,並提出改进方案。”
  “答题时间,一炷香。现在开始计时。”
  说完,傀儡的红色独眼旁,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机械臂,点燃了一根插在平台边缘的,散发著檀香味的线香。
  青烟裊裊升起。
  公输奇愣住了。
  他看著那堆残骸,又看了看那根正在燃烧的线香,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没有羞辱他,没有拷问他,更没有逼他下跪。
  对方只是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要求他亲手否定自己毕生最高杰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