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虚与委蛇
  “金律师,还请稍等,陆律师正在会客。”
  刚踏入外间门口,就被柳媚给拦了下来,语气中带著一丝的轻蔑。
  金胜乾脆站在原地没动,紧紧注视著对方的双眼。
  眼神里虽然很平静,但搭配脸上的严肃之色,给出的压力值不断在上升。
  仿佛下一刻就要火山爆发一般。
  柳媚见状愣了愣,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金...金律师,你要不先在这边坐一下,我马上发个信息给陆律师。”
  这话说的,颇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就连工位上其他几个律师都看了过来。
  金胜脚底下不动,嘴上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看著对方。
  现场的气氛顿时一凝。
  这时候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来者不善啊!
  柳媚咽了下口水,飞快在手机上发了个消息出去。
  “吧嗒....”
  只一会儿的功夫,小间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陆志铭走了出来。
  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口处还別著一枚银色领针。
  头髮虽说略显稀疏,至少梳的一丝不苟。
  待看到金胜后,脸上立马露出笑容道:“小金律师,你说我这儿找你有事,还麻烦你过来一趟,太不好意思了。”
  “快,咱们办公室里聊.....”
  手上还配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场面倒是好看,但话里的含义就耐人寻味了。
  摆明在用身份压自己。
  特別是出来后,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外面的情况一样。
  能干到合伙人的,城府不深才怪。
  金胜眼睛微眯,笑著说道:“哎...陆律师说的哪里话。”
  “不说您是律所的领导,身份在这儿摆著。”
  “就光凭年资而言,您也是我的前辈啊!”
  “这不,一听是您找我有事,我连自个儿的办公室都没进,直奔您这儿了。”
  这番话,也算是对陆志铭的反击。
  不是喜欢摆架子,论资歷嘛,那我乾脆给你捧的再高点。
  论演技、论语言的艺术,金胜可完全不怵对方。
  陆志铭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悦。
  金胜一踏进办公室,就看到沙发上一个人刚站起身。
  年龄看上去最少得有个50来岁左右,装束很正式。
  “金律师,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信德律所』的合伙人律师,徐华波,徐律师。”
  陆志铭站到了两人中间,充当了一下介绍人。
  “徐律师好...”
  作为晚辈,金胜率先打了声招呼。
  这个名字自己听过,除了国內的几家顶级律所之外,大律所批次的名单中,就有『信德』。
  徐华波笑著开口道:“呵呵...我可是早就听过金律师的大名了。”
  “现在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我记得03年9月份新闻爆出来后,我们主任当时还想挖你来著。”
  “只是后来被『竞诚』给抢先了,真是太遗憾了。”
  “否则咱们有可能还是同事吶!”
  说话的同时,还伸出手跟金胜握了一下,脸上带著惋惜之色。
  这种故意装出来的表情,怎么可能逃出金胜的眼睛。
  演技有待加强啊!
  眼下情况不明,金胜决定先暂时观望。
  隨即开口道:“徐律师说笑了,我那只是运气好,凑巧碰上了。”
  “更何况我还年轻,身上不足的地方太多,以后得多向前辈们取取经。”
  话音刚落,陆志铭在旁边开口道:“小金律师不光能力强,为人也很谦虚嘛。”
  “徐律师,你说对吗?”
  徐华波笑著点了点头,不过却没有接话。
  金胜心里冷笑不已,这个陆志铭看来怨气不小啊!
  每句话都不忘摆一下老资格。
  说他胖,还真的喘上了。
  难道是自己上次打的小报告,铁军已经给他上过眼药水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
  “来,咱们坐下聊,顺便也尝一下我这里的好茶。”
  “这可是一个大客户为了感谢我,特意送的。”
  陆志铭招呼了两人一声后,自顾自的开始摆弄起了茶具。
  “我记得很清楚,当初他的一笔货款被拖欠,导致公司损失了不少钱。”
  “因为是老客户,又是临时遇到了困难才导致货款出了问题,这些他都能体谅。”
  “毕竟这做生意的,谁能不遇上点事儿啊!”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无意之中得知,原来是这个客户为了私利,故意拖的货款。”
  “这给他气的啊!当时他是非常的坚定,一定要去法院起诉。”
  “甚至还让我去进行『诉前保全』,打算直接拖死他。”
  “让他也尝尝,那种眼睁睁看著亏钱的滋味。”
  这种手段看似平常,其实挺毒的。
  特別是针对企业来说。
  只要债权、债务关係明確,隨便找个保险公司就能去法院申请。
  一搞一个准。
  当然,基本上还是会遵循诉前保全担保金额,与被保全財產价值相当的原则。
  特殊情况除外。
  截断了现金流,企业运转就会出现问题。
  对方一定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跳脚。
  然后主动找你进行协商还款事宜。
  应对的方法也有,不过都需要时间来处理。
  陆志铭这时候,把泡好的两杯茶送到了两人面前。
  手上做著动作,嘴上也没閒著。
  “我这一看不行啊,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接著我就给他做思想工作,把这个事情的严重性给挑明了。”
  “去起诉,最多也只能拿回应得的货款,反而两人还交了恶。”
  “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把这个事情摊开来说,让对方再赔偿点儿损失。”
  “省时省力,还留下了一个老客户。”
  “如果对方实在不肯出,那再去起诉也不迟。”
  “后来这个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我作为律师,拿到了律师费。”
  “委託人减少了很大一笔资金损失,还保留了一份老客户之情。”
  “至於对方,也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后不敢再有什么小心思了。”
  “你说,这不是三贏嘛。”
  “所以我认为啊,去法院打官司不是维护自身权益的唯一方式。”
  “最重要的,还是双方充分的沟通。”
  “咱们作为律师,要真正去了解委託人的需求。”
  “再去考虑哪一种处理方式,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小金律师,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说完之后,陆志铭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手上又提起茶壶,把金胜面前的茶杯象徵性给续了一下。
  貌似在问,敬茶还是罚酒,全看你的选择了。
  从陆志铭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后没多久,金胜就感觉是在借事喻事,衝著自己来的。
  果然没猜错。
  否则这个老狐狸閒的没事干,找自己过来聊天吗?
  金胜自问两人的关係,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加上旁边一直没开口,却不时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徐华波。
  双狐狸架构,左右夹击啊!
  没搞清楚两人的目的之前,金胜准备和个稀泥。
  比耐心而已,看谁先忍不住。
  隨即用手比了一个大拇指,接著感嘆道:“陆律师不愧是资深律师,思想境界让我望尘莫及。”
  “我们这些年轻律师,平时真得多向你们这些前辈学习。”
  “这要是能学到个一招半式的,以后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一番话说的相当诚恳。
  陆志铭似乎很受用,嘴角都微微上翘了。
  金胜装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继续说道:“陆律师,要不趁著有空,您再给讲讲其它意义比较深刻的案例。”
  “咳....”
  陆志铭眉毛一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徐华波有动静了。
  在乾咳了一声后,笑眯眯的看著金胜说道:“金律师,这个暂时不急。”
  “等以后空閒了,咱们可以约著喝喝茶,聚一聚。”
  “到时候再好好的聊。”
  陆志铭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附和道:“对对...是这个理。”
  “眼下还在上班,还是先谈公事吧!”
  徐华波有点无奈的瞟了一眼陆志铭后,只能开口道:“金律师,其实今天把你请到这,还是有点小事想跟你商量的。”
  “徐美凤是我的远房表姐,我们平时没什么联繫,最多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才会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这次她通过家里的老太太,突然就找上了我。”
  “跟我说了她儿子,也就是周阳离婚的事情。”
  “我是真没想到,小伙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然会干这种事。”
  “还有我那表姐,也是被猪油蒙了心。”
  “都不知道她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可我也没办法,长辈都开口了,我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帮这个忙。”
  “这不,我今天就想来跟你討个人情。”
  “你看能不能帮忙去做做委託人的思想工作,把案子给撤了。”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他们毕竟结婚这么多年了,真没必要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否则大好的年华,前途尽毁就太可惜了。”
  “当然,该有的赔偿一定是有的。”
  “只要在合理的范围,他们绝对会接受。”
  “甚至还能当面向你的委託人道歉。”
  “你看怎么样?”
  从徐美凤这个名字出来之时,金胜心里已经瞭然。
  倒是没想到,她还有个在大律所当合伙人的表哥。
  那前两天打电话给陈伊婷的,应该就是徐华波了。
  这碰了一鼻子灰,就想著曲线救国,让自己去做思想工作了。
  想的可真美。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让陆志铭陪著来找自己,是为了充当说客。
  可惜自己还没来。
  所以他们乾脆就玩了一招『以势压人』。
  包括提前设计好,用案例的方式提点一下,以便引出这个话题,好让自己更容易被说服。
  一环扣一环的,玩的真溜。
  考验金胜演技的时刻到来了。
  “哎....徐律师你可能不了解。”
  “我不是没劝过。”
  “前两天委託人就打过电话,跟我著重强调了一遍。”
  “绝对不会原谅他们母子俩的所作所为。”
  “真是太过分了。”
  “自己出轨把老婆给气到小產不说,还一早设计了怎么侵占她的財產。”
  “更別提,那个小三还去人家公司挑衅,工作搞没了不说。”
  “委託人因此还得了抑鬱症。”
  “最后您的表外甥周阳是怎么做的,竟然还主动去法院起诉离婚。”
  “这事换成谁能忍,没这么欺负人的吧!”
  金胜的表情隨著讲述,从苦涩到义愤填膺,切换的相当自然。
  估计出道去演个戏什么的,最次也能混个实力派偶像。
  再把眼神练一练,直接秒杀一大片。
  徐华波听完后,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嘆了一口气道:“金律师,两人这事乾的確实不地道。”
  “我当时听完,就狠狠的训斥了一通。”
  “要不是亲戚,我根本理都不会理。”
  “等这次的事情解决完,我们家以后也不可能再跟他们来往了。”
  徐华波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至於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反正金胜才不会相信这些鬼话。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么不愿意,为啥不去做长辈的思想工作,直接拒绝帮忙不就得了。
  用的著跟自己玩这么多套路吗?
  这时候,旁边的陆志铭接话道:“这事做的,確实太过分了。”
  “赶紧把事情处理完,以后別再有什么人情往来了。”
  “老徐我跟你说,哪怕小金去帮你谈。”
  “这个受害人的赔偿,一定得狠狠的要。”
  “否则我也不答应。”
  徐华波连忙点头道:“老陆,这事都不用你说。”
  “应有的赔偿跟补偿,由我来监督担保。”
  “眼下这件案子,就算是为了跟他们买断『亲戚』这两个字。”
  “以后不可能再有什么瓜葛。”
  “金律师,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帮老哥我啊!”
  陆志铭也开口道:“小金,咱们是一个所的同事。”
  “老徐跟我也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只要这事能办成,我们俩都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好傢伙,两人这是唱上双簧了。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逼著自己表態是吧!
  还是觉得自己好忽悠。
  考虑到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皮的好时候。
  金胜故意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后,才咬牙说道:“那行,我去试试看。”
  “但只能说尽力而为,对结果我可不敢保证。”
  徐华波双眼一亮道:“好的好的,只要金律师愿意帮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