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残魂游他乡
  桐叶洲的春日风,裹著溪河的湿意,漫过连绵的青山,落在山脚下的大伏书院。
  风里带来的阴湿,撞在书院山门的浩然气屏障上,彻底消散。
  山门处立著丈高的石碑,是文庙圣人亲题的“大伏书院”四字。
  金色的浩然正气顺著笔画漫出来,刚正凛冽,撞得阿要的虚影猛地一晃。
  他现在是一缕残魂,身形薄得像春日里將散未散的晨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藏著十二境剑修刻在骨子里的桀驁。
  阿要单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半透明的手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青光。
  他这虚影之躯,被浩然气扫过时,泛起极淡的涟漪。
  若非剑一以本体古剑时刻护著,单是这碑上的浩然气,就能让他这缕残魂瞬间受损。
  虽自身有“魂不灭”特性加持,但残魂受损也极其难受,如同刀割。
  他俩离开驪珠洞天已经半月之多。
  为了做实“身死道消”的假象,剑一彻底锁死了阿要所有的天机气机。
  好处是天地查无此人,代价是,酆都无法感知接引。
  他成了悬在阴阳两界之间的孤魂。
  人间阳气磨魂,幽冥无门可入。
  “好重的规矩气。”
  阿要轻声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剑一悬在他身侧,像一道旁人永远看不见的影子。
  他抬眼扫过整座书院,指尖捻过一缕飘来的浩然气,眉头微挑,泠声道:
  “满书院都是死的圣贤规矩,唯独缺了那位君子的活气,他不在。”
  阿要微微頷首,他当然早已知晓那位君子的秉性和作风。
  在书院讲学授徒,不符合他的性子,但在这里相遇的机率很大。
  阿要飘进山门,剑一寸步不离地跟著。
  主道两侧,古柏苍劲,枝叶间都浸著淡淡的浩然气。
  敞著门的讲堂里,一位老夫子站在眾学子面前讲《亚圣经?公孙丑上》,正讲到: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声音抑扬顿挫,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廊下有学子摇头晃脑跟读著,有学子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在书桌上反覆写著:
  “惻隱、羞恶、辞让、是非”八个字。
  还有两个抱著书卷的学子凑在一起,压著声音嘀咕。
  说那位又离院半月,怕是回来又要被山长罚抄百遍《亚圣经》...
  没人能看见这两个悄无声息的闯入者。
  阿要两人穿过讲学堂、先贤祠,停在了藏书楼前。
  楼门虚掩,里面飘出的浩然气,比別处更浓,却也更温和。
  阿要顿住,目光投向楼內。
  “进去看看?”剑一偏过头看他,继续道:
  “说不定能找到关於残魂入冥的记载。”
  阿要点了点头,飘进了藏书楼。
  书架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屋顶,最醒目的位置整整齐齐摆著数十套《亚圣经》注本。
  从先贤释读到当代山长批註,应有尽有。
  其余儒家经典、阴阳法理、山河妖物谱分列两侧,琳琅满目。
  可他是残魂,碰不到任何实物,连翻开书页都做不到。
  剑一撇了撇嘴,抬起小手,指尖弹出一丝的虹色剑气。
  剑气轻柔得像一缕风,拂过书架上的古籍。
  古籍被一页页缓缓翻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楼外值守的学子。
  “天机屏蔽下,释放的剑气,也就这点用处了。”剑一嘴上说著嫌弃的话。
  控制的剑气却分毫不差,专挑那些標註著“阴阳”“幽冥”的古籍翻找。
  当翻到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泛黄孤本时,阿要的目光猛地定住。
  某处书页上写著一行小字:
  “若有异类,浩然不存,酆都不纳,唯佛门因果可渡,莲光可引。”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
  佛门?莲花天下?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记下了。”
  剑一指尖一收,剑气消散,那本古籍缓缓合上,恢復了原样:
  “真要是没办法,只能按照这个路子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咱俩冒险点,劈开界壁,直接去。”
  阿要笑了笑,没接话,转身飘出了藏书楼。
  他知道,一但出手,动静太大,剑一再怎么遮盖天机,也毫无意义。
  他俩一直飘到后山的君子居,依旧没有那位君子的踪跡。
  倒是路过一处偏殿廊下时,听见两个学子压著声音閒聊,脚步下意识顿住。
  “...山长气得把砚台都摔了,说他放著圣贤书不读,天天往外跑。”
  “还能去哪?守著那位夫人唄,师命是让他监视,他倒好,快把自己盯成望夫石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山长听见,咱俩得罚抄一百遍《亚圣经》!
  “那位年轻君子没丟了四端之心,山长也就是嘴上骂,心里根本没真怪他。”
  “就是动心了唄......”
  两个学子嬉笑著跑远,阿要飘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阿要刚要转身,身侧的剑一忽然停住,指向半开的偏殿窗户,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东西,快被浩然气压碎了。”
  阿要飘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
  殿內供奉著歷代先贤的牌位,香火繚绕,浓郁的浩然气几乎凝成实质。
  角落的供桌底下,一只巴掌大的狸猫小妖正瑟瑟缩缩地蜷著。
  浑身灰毛炸成一团,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著淡金色的血。
  一双眼睛却透著极亮的鎏金色,眼看就要被浩然气压得魂飞魄散。
  它的鼻尖微微动著,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猫,听得人心头髮紧。
  “误闯进来的,”剑一抱著胳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再待会,连渣都剩不下,浩然正气杀妖,天经地义,你別多管閒事。”
  阿要看著那只连动都动不了的小妖,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孤魂,被天机屏蔽锁在天地缝隙里。
  太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甚至能从小妖的呜咽里,听出和自己一样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方才讲堂里老夫子讲,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大抵便是如此了。
  “帮它一把。”
  阿要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一撇了撇嘴,却还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剑气。
  剑气悄无声息,在浓郁的浩然气里撕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小妖钻出去,又不会惊动殿內的阵法。
  剑一还额外加了一缕极淡的剑意,覆在小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它的流血。
  那狸猫小妖先是一愣,鎏金色的眼睛猛地看向窗缝的方向。
  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著缝隙窜出窗外。
  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对著阿要的方向,把小脑袋贴在地上。
  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道谢。
  临走前,它停下脚步,对著阿要的虚影,鼻尖轻轻一喷。
  一缕细如尘埃、泛著鎏金光的魂念印记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要残魂的缝隙里。
  这印记淡到几乎没有气机,连阿要自己都未曾察觉,唯有剑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剑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隨后瞭然。
  魂念印记竟然裹著一缕特殊气息,难怪它可以在如此重的浩然之气下,存活这么久。
  小妖一溜烟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阿要却懵了,扭头看著剑一,疑惑道:
  “它怎么看得到我?!”
  “我不得让它见见救命恩人是啥样子吗?还能白干?”
  阿要闻言,无语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山门飘去。
  出了书院,是蜿蜒的土路,路旁是翻耕过的农田。
  青黄相间的麦浪隨风晃著,田埂上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顺著风飘过来。
  一个孩子跑急了,直直撞进阿要的虚影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同伴嘻嘻笑著拉他:
  “快走吧!去不去看那个客栈里的傻书生?”
  “去!我昨天还看见他了!盯著柜檯里的漂亮老板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爹说他是书院的大先生,脑子读书读坏了!”
  “我娘说他是看上老板娘了!”
  阿要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走吧,”他对剑一说,“去狐儿镇。”
  沿著土路走了没半里地,迎面过来一队披甲的兵卒。
  是大泉王朝的边军,押著几个被麻绳捆住的山匪,个个头破血流,被推著往前走。
  为首的边军是个年轻的伍长,腰间掛著一枚桃木牌,上面刻著浩然正气符文,是镇邪之用。
  “总算把这伙杀千刀的逮住了!
  前几天洗了山脚下的王家,一家子都没了!”
  “伍长,咱们把人押回府城,是不是就能交差了?”
  “交差?等那位君子看过了再说!这伙人身上沾了阴邪气,没有那位君子的符,镇不住!”
  兵卒们的对话顺著风飘过来,阿要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著那几个被押著的山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剑下去,这伙人便会魂飞魄散,可现在,他怎能隨意出手。
  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兵卒把这些至恶之人押走,心里堵得发闷。
  剑一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了些:
  “別想了,人间的事,有人间的规矩管,咱们先顾好自己。”
  阿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个挑著菜担的老汉,担子里装著青菜萝卜,走得急。
  筐沿上一个白萝卜滚了下来,滚到阿要的脚边。
  阿要下意识弯腰去捡,半透明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萝卜,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
  老汉回头看见掉了的萝卜,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刚好穿过阿要的虚影,又猛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衫:
  “邪门了,怎么刮冷风?”
  剑一飘在一旁,看著阿要僵住的侧脸,难得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现在是天地间的孤魂,连一粒尘埃都碰不到,等你掌握了一些术法就好了。”
  阿要直起身,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酸涩,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镇臥在埋河河畔的溪边。
  镇口的青石碑上,刻著“狐儿镇”三个字。
  刚要飘进镇口,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阿要循声望去,看见镇口老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得伤心。
  她怀里紧攥著半个窝头,窝头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小脸脏兮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大声哭,只敢憋著气小声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最扎眼的,是她心口的位置。
  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半透明的身影,像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剑一扫了一眼,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丝沉重:
  “应是横死的残魂,那致命伤口的气息和刚才山匪气息一致。
  她执念不散,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阿要的心臟猛地一沉,沉默了一瞬后,对剑一开口道:
  “撤去一丝。”
  “啊?”剑一有点疑惑。
  “让她能看见我就行。”
  “这......”
  “赶紧的!”
  剑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道『又犯病了』。
  但还是撤去了一丝屏蔽,让阿要能被小女孩看见。
  阿要飘到女孩面前,慢慢蹲下来。
  女孩的哭声忽然顿住,抬起哭红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哥哥。
  她的小手攥紧了怀里的窝头,怯生生地问:
  “哥哥,你看见我爹娘了吗?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们。”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哭腔。
  眼里全是无措,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经和她一样,去了她暂时到不了的地方。
  阿要看著她,喉咙发紧。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没法告诉这个孩子,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山匪的刀下。
  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他只能替她稳住了快要涣散的魂体,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的眼睛又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把怀里的窝头往阿要面前递了递,小声说:
  “哥哥,你是不是也饿了?我只有这个了,分给你一半。
  我爹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阿要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没法接过那个窝头,只能对著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挎著竹篮、拿著纸钱的中年妇人匆匆走过来。
  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虚影,往镇外的坟地方向走,嘴里还念叨著:
  “丫丫可怜,婶子来给你送点吃的了。”
  女孩猛地站起来,追著妇人跑了两步,挥著小手喊:
  “婶子!婶子!你看见我爹娘了吗?”
  可妇人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她,脚步没停,越走越远。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著妇人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她。
  为什么她怎么找,都找不到爹娘。
  阿要站起身,飘到她身边,用自己的残魂气息,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磨魂阳气。
  他没法安慰她,没法给她一个答案,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著她。
  哭了好一会儿,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看著阿要,小声问:
  “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不理我?”
  阿要轻轻摇了摇头,对剑一吩咐了一句。
  剑一闻言,小手凝起一缕极淡的虹色剑意,聚成一朵七彩的花。
  女孩接过小花,眼睛亮了一下,终於露出了一点笑容。
  她对著阿要,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声说:
  “谢谢哥哥,我还要去找爹娘,等我找到他们,我把我的糖糕分给你吃。”
  说完,她拿著“小花”,攥著那半个窝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外的山路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淡得像一阵风。
  剑一飘到他身边,看著女孩走远的背影,轻声说:
  “有剑气护体,她也撑不了三天了,人间阳气太盛,很快就会散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嘆息道:
  “等找到那人,能渡就渡她一程吧。”
  “你自身都难保了。”剑一撇了撇嘴,反驳道。
  阿要没接话,转身往镇里飘去。
  路的尽头,一间掛著“九娘客栈”木牌的铺子,就在街角。
  门槛上,坐著个青衫男子,正微微侧目,目光痴痴地望著柜檯里的素衣女子。
  是君子,是钟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