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京城夜雨
  时间回到上一刻。
  京城,陆家大宅。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雨水顺著灰色的瓦当连成线地往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这座在地图上找不到標註的院子,门口甚至没掛牌,只有一个穿著雨衣的哨兵,被暴雨浇得像根铁桩子,纹丝不动。
  东厢书房,灯光昏黄。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著个中年男人。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鬢微霜,但这並不影响他身上那股子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势”。
  坐在那,就像一座山。
  陆承洲,陆家现任家主,京城圈子里人人闻风丧胆的“陆阎王”。
  此刻,他正握著一只金笔,在一份標著“绝密”的文件上批示。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遒劲有力,透著杀伐果断。
  “嗡——”
  桌角那部常年静音、全黑无標的特製手机,冷不丁震了一下。
  陆承洲的手,猛地一抖。
  金笔的笔尖重重戳穿了纸面,墨水瞬间炸开,把那个刚写了一半的字,染成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管那份绝密文件。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部手机上。
  屏幕幽蓝的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上面跳动著一串来自“江城”的陌生號码。
  这个私人號,全华夏知道的人,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而此时此刻,能从江城打过来,且不知道这个號码规矩的人,只有一个。
  陆承洲的呼吸乱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面对跨国围剿谈判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屏幕半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十八年了。
  自从林清顏死后,他就再也没敢去触碰那个伤疤。
  他怕。
  怕听到那个孩子的声音,怕再听到那句“我恨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贴身大秘忠叔端著热茶推门而入。
  “家主,雨大了,您……”
  话卡在嗓子眼。
  忠叔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陆阎王,正双手捧著手机,像捧著稀世珍宝,又像是捧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陆承洲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场雨夜的幻梦。
  “小夜……是你吗?”
  ……
  江城,云顶庄园。
  林夜握著手机,听筒里传来的那个有些熟悉却急切的声音,心臟发紧。
  哪怕隔著千山万水,隔著十八年的光阴。
  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不能软弱。
  现在的他,没有时间谈温情。
  林夜看著玻璃倒影中那个狼狈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
  他不是来认亲的,他是来做交易的。
  “陆承洲。”
  林夜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滯,紧接著是一阵更加急促的喘息,似乎在压抑著某种巨大的激动。
  “我在,爸爸在。”陆承洲的声音都在抖。
  这声“爸爸”,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林夜的心里。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这通电话,我不想打。我妈死的那天我就说过,这辈子不想认你,死也不沾陆家一分钱的光。”
  林夜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但我现在,確实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
  “规则是你们这些大人物定的。在江城,我遵守规则,努力活著,可有人不让我活。
  “他仗著权势,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抢走了我最重要的人。”
  “陆承洲,如果当你儿子能拥有把这破规则踩碎的权力……那从今天起,我便是。”
  死寂。
  电话那头陷入了寂静。
  忠叔站在书房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承洲三十多年,太了解这位爷的脾气。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陆家主说话,还是这种带著威胁和交易性质的口吻,此时恐怕已经被扔进护城河餵鱼了。
  但此刻,陆承洲只是沉默。
  良久,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吸气声,紧接著,是一个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子里发寒的问题:
  “是谁?”
  林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沐雪离去时那个绝望的背影,以及商彦那个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商家,商彦。”
  “他带走了我女朋友。临走前,让那个姓李的秘书给了我一张三千万的支票,让我滚。”
  说到这里,林夜停顿了一下,举起自己的右手,对著窗外的灯光看了一眼。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天生属於电竞、属於能诞生奇蹟的手。
  “他还说,我的手很漂亮。如果我不识相,就把这双手剁下来,拿回去收藏。”
  “轰隆隆!”
  江城的天空划过一道惊雷。
  而在京城的那间书房里,忠叔只觉得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杀意瞬间爆发,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咔嚓。”
  一声脆响。
  陆承洲手里的那支价值连城的金笔,被硬生生折弯。
  金色的笔桿扭曲变形,墨水溅了他满手,像是一滩黑色的血,触目惊心。
  陆承洲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並未露出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是逆鳞被触碰后的暴怒。
  是他亏欠了十八年的儿子。
  他陆承洲哪怕自己受尽千夫所指都不怕,但谁敢动清顏和他孩子的一根手指头?
  还要剁手?
  还要收藏?
  “好。很好。商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子。”
  陆承洲怒极反笑,笑声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重新拿起手机,语气在一瞬间变得温柔到了极点,这种极度的反差让一旁的忠叔听得有些懵了。
  “小夜,爸知道了。”
  “你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肯喊这一声爸。”
  “別说压死一个商彦,就是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爸也给你补上!”
  “天亮之前,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