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不合適啊!
  最外围的一群人散开,李鲤的眼睛一亮。
  电影院台阶下方靠东边的位置,站著一位女子,在人群中宛如一朵阳光下盛情绽放的芙蓉花。
  一米七出头,穿著一身蓝绿雏菊花纹的白连衣裙,尽显她挺拔的身形。
  系了根带子,把柔软的腰轻轻地勾勒得更纤细。
  白色衬托出她肌肤的白皙红润,乌黑的头髮顺滑垂直过肩,简单自然,这就是近两年国內非常流行的“清汤掛麵”髮型。
  两个穿著花衬衣、喇叭牛仔裤,戴著蛤蟆墨镜的年轻男子走上前,嬉皮笑脸道:“妹妹,哥哥这里多有一张电影票,一起看电影,看完一起去巴蜀路德大西菜社开洋荤。”
  女子转过脸来。
  鹅蛋脸,双眉如远山,眼眸是琥珀色,目光清澈纯真,像初春未起风的湖面,带著一点好奇,一点未经世事的懵懂。
  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
  鼻子小巧而挺拔,嘴唇是自然的肉粉色,不施朱丹,轮廓柔和,说话时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真诚而略带羞怯。
  正是曾珍。
  她右手拉了拉肩上的皮包带子,轻轻地说。
  “我在等人。”
  “等谁啊!”两个小年轻抬头看向四周,眼神带著挑衅和威胁。
  “等我!”李鲤走了上去。
  小年轻闻声转头看过来。
  五官端正,眼睛特別有神,像是两把锋利的剑。
  一米八的个,肩膀和胳膊鼓出的腱子肉,快要涨破衬衣。
  还有那狗腰...有意无意透出剽悍气息。
  估计打不过。
  两位小年轻好汉不吃眼前亏,乾笑两声就走了。
  “我...”李鲤看了看手腕上的“东海”牌手錶,“还好没有迟到。
  你好,我就是李鲤。”
  曾珍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就是曾珍。”
  ...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李鲤和曾珍並排走在江都路街边,路灯把他俩的影子在地上一会拉长,一会缩短。
  路边的梧桐树,树影幢幢,成双成对的男女穿行其中。
  有的並排行走,大大方方;有的手挽著手,低头窃窃私语;有的出了阴影就分开,进了阴影就悄悄地贴近...
  曾珍美眸里闪著光,语气欢快又带著些激动。
  “《台儿庄血战》里抗战志士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你们为国家、为民族流血牺牲...都是时代最可爱的人。
  你...有负过伤吗?”
  “有,右大腿和左腹部最严重,贯穿伤,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和內臟。”
  曾珍欣喜地点点头:“就是嘛,英雄身上怎么没有伤。”
  李鲤轻轻地说:“我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曾珍微微歪头看著他,嘻嘻一笑:“谦虚是良好的品德,不过,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哦。”
  她双眼忽闪,长长的睫毛上下撩拨著你心里的琴弦。
  “上战场前,你害怕吗?”
  “害怕。”李鲤眼睛微微一眯,目光一滯,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上战场前害怕,听到枪声,还有炮弹落下时,也害怕,害怕下一秒就会死去。”
  曾珍的声音像夜鶯一样清亮,美眸闪著光,带著崇敬看向李鲤:“那你怎么克服害怕直面死亡的恐惧?是为祖国牺牲的信念吗?”
  李鲤看著曾珍艷如桃李的脸,有些失神。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像欢快的歌声从路灯里传过来。
  一年轻男子踩著自行车飞驰而来,后座坐著他的女友,咯咯地笑著,在路灯和月光下高举著双手,欢快地挥舞著。
  近处远处,十几对年轻男女们,在路灯和月光照映下,与这座平静安寧的城市,融为一体。
  这些,应该就是我和战友们毫无畏惧的根源吧。
  李鲤轻轻地说:“恐惧是生命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讚歌。”
  曾珍美眸流光溢彩,看著李鲤的侧脸,捨不得移开。
  “想不到你不仅是英雄,还是诗人。”
  月亮在梧桐树叶和乌云间躲躲闪闪,悄悄地探看著街边走过的一对对男女。
  曾珍又问道:“你业余时间爱好什么?”
  “看书。有好看的电影也喜欢看看。”
  “哇,跟我想的一样。你喜欢看什么书?”
  “心理学书籍,还有刑侦犯罪悬疑之类的小说。”
  “心理学?王阿姨说你是机械製造专业毕业的啊。
  哦,战后心理阴影?
  我在杂誌上看到过...或许,这就是做英雄的代价吧。”
  曾珍隨即又欢快地问:“我喜欢看电影杂誌,还有旅游杂誌,喜欢看中外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战爭与和平》...还有《三国演义》和《水滸传》。”
  李鲤愣了一下:“你不喜欢看《红楼梦》吗?”
  “看过一遍,不喜欢贾宝玉和林黛玉。
  一个...太胭脂气,不是男子汉;一个太爱哭哭戚戚,尖酸刻薄...”
  曾珍说的多,声音像精灵一样在月光和树叶间跳动。
  李鲤只是適当的时候答一句或简单的提问。
  他的声音像沉寂的黑夜,被凉爽的风儿轻轻地吹拂著,带著某种神秘的魅力,渐渐地深入曾珍的心里。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曾珍看著李鲤,有些不舍:“时间过得真快,我到家了。
  衡山路十七號...里面就是我的家。”
  曾珍轻轻抿著嘴巴,双手背在腰后,无意识地扭著裙带。
  “我爸爸妈妈都在,要不要进去坐坐?”
  李鲤笑了笑:“这么晚上门,太冒昧。
  你安全到家,我也该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曾珍美眸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说道:“大后天是周日,我们去群眾公园翠玉湖划船吧。”
  李鲤想了想答道:“我现在没法答应你,因为今天早上六零一仓库发生一起刑事案件,我受领导指派,配合警局工作,需要隨时待命...”
  “隨时待命?那就是跟我们慰问演出是一样...”曾珍笑了笑,“没关係,周日有空我们就去,没空就算了。
  工作要紧。”
  “好。你回家吧,早点休息。”
  “嗯,你回去路上要当心。”
  李鲤一直看著曾珍走进院子大门里,等了几分钟,东边二楼一扇窗户亮了灯,窗边现出一个人影,对著自己挥挥手。
  李鲤也挥挥手,转身离去,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俩...不合適啊!
  ...
  第二天刚上班,李鲤去后院锅炉房,把四个暖水壶打满提回来。
  擦完桌子,又把自己的配枪擦好放回枪房...忙完这些后他跟魏国强打声招呼出了办公室。
  上楼梯三步並作两步,抬腿一跨就是两三级台阶,上下楼的同事只觉得身边嗖嗖地窜过人影。
  到了人事处办公室门口。
  “王大姐。”
  胡干事闻声转过来,看到李鲤,又转头看了看王大姐,主动站起来说:“办公室的肥皂快要用完了,我去后勤科领两块回来。”
  “好的啊。”
  王大姐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领固本牌,不要领扇牌。
  固本牌好用又耐用。”
  李鲤在旁边坐下,王大姐交叉著往上拉自己前臂的袖套,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怎么样?
  大姐介绍的人不错吧,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吧。
  小李,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
  王大姐左手向前一伸,往下一劈。
  “拿出你战斗英雄的气势来,向前冲,拿下!
  大姐等著吃你的喜糖。”
  李鲤斟酌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道:“王大姐,请你跟那边说说,这事...就算了吧。”
  王大姐眼睛一瞪,不敢置信地问:“怎么,你还看不上曾珍?”
  “不是的,是我配不上她,不合適。”
  王大姐脸色变黑,取下黑框眼镜,往桌面上一丟,不客气地说:“小李,想不到你要求这么高,曾珍这样的人你都看不上。
  好,你今天必须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要不然...只要你在物资局一天,我叫你什么对象都谈不上!”
  李鲤轻轻地说:“王大姐,曾珍喜欢的是英雄,战斗英雄,不是真正的我。”
  王大姐脸色一滯,不解地反问:“你不是立过功吗?你就是战斗英雄啊。”
  “战斗英雄和战友们留在了南疆,回来的只是一个普通小伙子。
  会哭会笑,看到尸体会噁心到吐...”
  王大姐上身往后一靠,微微抬起下巴,双眼噙著光,深邃地看著李鲤。
  李鲤继续说道:“曾珍热爱英雄,崇拜英雄...她喜欢我,可能只是喜欢我身上的光环,喜欢留在南疆的那个英雄。
  曾珍非常漂亮,落落大方,纯真善良...王大姐,说实话,我从心里也...很喜欢。
  但是我们一旦恋爱、结婚,组建家庭,在油盐酱醋中我会褪去英雄的光环,她看到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我...
  那时怎么办?
  是不是梦想破灭?
  对她非常不公平...
  与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王大姐神情非常严肃,右手拿起黑框眼镜,嘴唇轻轻咬著眼镜的镜腿。
  “小李,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成熟...你是个好同志!”
  李鲤心里苦笑不已。
  想不到自己在八十年代,还要领一张好人卡。
  王大姐很快就下了决定。
  “小李,你的顾虑我懂了。
  我今晚会跟曾珍的爸爸妈妈好好谈一谈,把你的想法跟他们说开说透,也跟曾珍好好谈一谈...”
  说到这里,王大姐重新戴上眼镜,看著李鲤,意味深长地说。
  “小李啊,英雄不仅仅在保家卫国,需要拋头颅洒热血时才有。
  平时也会有,只要是人民群眾有危难,勇於挺身而出,就是英雄。
  我们会敬佩他,曾珍也会爱他。”
  李鲤听得一愣,心里敬佩不已。
  这话说得,真是太有水平了。
  不愧是搞了几十年人事组织工作的老同志。
  他正要答话,咣当一声,半掩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魏国强站在门口,叉著腰,上气不接下气。
  “王大姐,对不住,小李...小李要走...市局...打电话过来,要他马上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