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李,你要老婆不?
  东海市物资局位於临江区灃东路七號,院子里有两栋六层高的仿苏式办公楼。
  楼房暗红的砖如內敛的热情,被院子里茂盛的梧桐树叶轻轻地包裹著,在一九八七年六月的阳光中,灿烂而沉静。
  东栋一楼靠大门第二间办公室,是物资局保卫科第二办公室,宽敞的房间里对摆著六张办公桌。
  李鲤坐在第二张办公桌后,阳光从身后的窗户里照下来,照得办公桌上的厚玻璃,闪著晶莹的光晕。
  他左手握著搪瓷茶水杯,热气裊裊。
  右手拿著一份报纸,《东海日报》,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七日。
  双眼有些迷离。
  这叫什么事?
  明明在ktv庆祝自己公司年营收破五千万,醒来就给干到一九八七年。
  自己一九九四出生,懂事的时候都进入二十一世纪,
  八十年代对於自己来说,简直就是“远古”时代。
  自己会什么?
  大学毕业后当码农...然后创业玩自媒体,搞短视频...迫於內卷自学了会计、市场营销学、心理学、传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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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在这个年代一个也用不上。
  天塌了!
  诸多女网红一口一个小哥哥的自媒体“风云人物”,到了八十年代要提前躺平摆烂了?
  怎么办?
  整整两天,他一直都魂不守舍,努力调整適应。
  “李鲤,人事处王大姐找你。”
  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等到李鲤抬起头,人已经不见,只剩下声音还在办公室里迴响。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们继续做著自己的事。
  刘红星、张建设跟李鲤一样在喝茶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副科长魏国强拿著办公室唯一的电话在哇哇地说话。
  杨卫红在低头擦拭著五四手枪,双眼闪烁的余光时不时瞥过来,偷偷观察著自己。
  李鲤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魏国强一边继续对著话筒说话,一边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赶紧去人事处。
  起身转出办公桌,同事梁巍挡在前面。
  略微油腻的笑容挤在他黝黑脸上的皱纹里,手里捧著个一升的搪瓷茶缸。
  “小李,我忘记带茶叶了,借你的茉莉花茶抓一把。”
  他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忘记带茶叶,偏偏又喜欢喝浓茶,於是办公室所有同事的茶罐都被他化过缘。
  第二办公室化完了,就去第一办公室化缘,雨露均沾。
  魏国强和李鲤是他最常薅的两只羊。
  李鲤不在意地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老梁,你隨意。”
  出办公室门口时隨意回头看了一眼。
  梁巍打开铁罐盖子,伸手抓了一把,丟进茶缸里,想了想,又伸手抓了一把,再小心地把盖子盖上。
  他每次化缘都会徵得別人的同意,主人不在,或不同意,他就转去找另一位有缘人。
  有意思的“远古”同事。
  ...
  人事处在东栋三楼,沿著楼梯上去,李鲤一路上不停地跟人打招呼。
  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不是发福利、分房子的“非常”时期,基本上大家都会笑脸相对。
  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敲,李鲤喊了一声:“王大姐”。
  坐在外面的胡干事转过头来看著他,乌黑的眼睛里闪烁著上班人特有的呆滯。
  坐在里面的王大姐抬起头,目光从黑框眼镜上方瞥过来,看到李鲤,露出笑容,伸手招了招。
  “小李,进来坐。”
  李鲤刚坐下,王大姐正要说话,眼睛瞥到胡干事,开口道:“小胡,办公室的卫生纸快用完了,去后勤科领五斤回来。
  赶紧去,晚了恐怕就没了,要等下周仓库配发了。”
  “好,我这就去。”
  胡干事站起来,看了李鲤一眼,露出奇怪的笑容,出去时还顺手把门掩上大半。
  王大姐和气地问:“小李,你今年二十六岁吧。”
  “是的,上月刚过生日。”
  “你是大学生?”
  “王大姐,我不是大学生。
  七九年我高中毕业考上东海机械工业学校,只是中专。
  八一年毕业分到东海市红星机械厂,八二年应徵入伍...今年三月份转业到我们单位。”
  “...你入伍期间在南疆立过大功,为人民流过血,是功臣...所以组织上一直非常关心你的成长和生活...”
  王大姐顿了一下,突然又开口:“小李,你要老婆不?”
  李鲤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刚穿过来,这边什么套路还没摸清楚。
  难道这个“远古”的时代,跟某些电影里演的一样,老婆都可以组织分配?
  王大姐看李鲤这个样子,理解错误,哈哈大笑起来:“小李,不要害羞。
  二十六岁,不小了。
  你们保卫科年纪最小的小夏,二十三岁,都已经结婚,下半年要抱娃了...
  不是组织对你关心不够,是一直没有合適的对象介绍给你。
  现在有位好姑娘,跟你非常般配...”
  王大姐戴上眼镜,在抽屉里找了找,翻出一张照片,伸手递了过来。
  “她叫曾珍,二十一岁,刚从东海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市歌舞团。
  她妈跟我是老朋友,几十年的交情。
  他们一家人的情况我非常了解,靠得住。
  我把你的照片给她妈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你。”
  李鲤接过照片,黑白寸照,女孩鹅蛋脸,时下流行的“清汤掛麵”髮型,五官清丽,微微笑,嘴角荡漾著自信。
  “王大姐,我家的情况,你跟对方说了吗?”
  “说了。”
  王大姐大气地挥挥手。
  “人家觉得没什么,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现在你父亲不是调回江东造船厂了吗?你母亲不是还在第九棉纺厂吗?
  这说明组织早有定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那个年代,相亲都快要成为笑话,男女双方各种奇葩要求,还有混在里面的骗婚骗钱...
  这个年代的相亲,到底什么套路啊?
  王大姐看李鲤没有说话,笑呵呵地说:“看到人家姑娘长得漂亮,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告诉你,追小曾的人,从东海一直排到吴江的啊!
  小曾从小就仰慕英雄,一直说要找个战斗英雄,可以保护她的人。
  你是我们物资局保卫科的干事,当过兵,立过功,正好可以保护她啊!
  要不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推荐过去啊。”
  李鲤笑著说:“谢谢王大姐,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句话是万金油,放到哪里说都不会出错。
  王大姐眉开眼笑,很有一种又促成一桩美满婚姻的自豪感。
  “李鲤...曾珍...这名字一听多般配!
  事不宜迟!
  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六点十五分江都路光明电影院,《血战台儿庄》,很好看的片子,电影票供不应求...
  我好不容易从工会老薑那里,抢了两张票。
  给你!”
  王大姐拿出两张蓝色的电影票,郑重地交到李鲤手里,仿佛把什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相亲看《血战台儿庄》?
  这个年代特有的习俗吗?
  “记住了,今晚六点十五分,江都路光明电影院!
  我跟那边说好了,你俩在那里会合。
  你们都看过对方的照片,肯定不会认错!
  千万不要迟到!
  这不仅事关你个人的大事,也是组织对你的关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
  李鲤连连点头:“王大姐请放心,第一次见面,我绝不会迟到。”
  王大姐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去吧,赶紧准备去吧。”
  走在楼梯上,阳光透过轻轻摇曳的梧桐树叶照下来,点点光斑映在走廊和楼道上,同时也在李鲤的脸上闪过。
  一种清新明亮的温暖,透过他的双眼,沁入心中。
  李鲤想起那张寸照。
  曾珍。
  长得確实漂亮,还自带这个年代特有的纯真美,像这阳光一样,纯真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心里不由地荡漾起阵阵涟漪。
  要不,我先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老天爷和组织双重安排的,我不服从不行啊!
  美滋滋的李鲤刚走到保卫科办公室门口,就看到里面乱成一团。
  刘红星和张建设堵在隔壁枪房门口,咋咋乎乎地喊道:“梁巍,老子的枪呢!”
  兼职枪械保管员的梁巍在里面大喊:“催个屁,给你们枪,敢开吗?”
  杨卫红脸色煞白,神情慌张,坐在椅子上念念有词。
  魏国强在办公室里转圈,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妈的,车呢?
  没有吉普,给我一辆长江750也好。
  叫我们跑著去现场啊!”
  转头看到李鲤,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微胖的身子往前一窜,瞬间就到了门口,双手抓著他的胳膊欣喜道:“小李啊,你可算回来了。
  我正要打电话去人事处,找王大姐要人。
  这个节骨眼,怎么能把我们保卫科骨干叫走。”
  李鲤有点懵。
  什么意思?
  我三月份才分到保卫科,上班才三个月,怎么就成了保卫科的骨干了?
  李鲤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杨卫红眼睛里透著嫉妒,阴冷地看过来,好象自己把应该属於他的荣耀抢走了一样。
  “魏科长,出什么事了?”
  “六零一仓库出大事了,有人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