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聚餐与孤魂
  开学第一周,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拿快递,回宿舍。偶尔和舍友们聊几句,偶尔听孙镇岳吐槽食堂的饭菜,或者时不时听到一些八卦趣闻。
  林辰觉得这样挺好。
  周末晚上,孙镇岳第一个憋不住了。
  “兄弟们,咱们出去吃一顿吧!”
  他躺在床上,手机举在半空,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宣布希么重大决定。
  “开学第一周,大学生活正式开始,咱们四个能分到一个宿舍,这是缘分!必须庆祝!”
  叶秋声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可以。”
  沈知微放下耳机,笑了笑。
  “我没意见。”
  三个人同时看向林辰。
  林辰点点头。
  孙镇岳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手机。
  “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最后他们找了一家大排档。
  在申城某条小巷子里,七拐八绕才找到。店面不大,门口摆著几张塑料桌椅,油烟味混著辣椒香飘得满街都是。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著油腻的围裙,嗓门大得能传到巷子口。
  “几位?里边坐还是外边坐?”
  孙镇岳看了一眼里面拥挤的桌椅,大手一挥。
  “外边!热闹!”
  四个人在外面的塑料桌旁坐下。
  菜是孙镇岳点的,他拿著菜单念了半天,念得老板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才终於点完。啤酒搬上来一箱,绿瓶子的,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孙镇岳给每个人倒上。
  “来来来,第一杯,庆祝咱们四个有缘相聚!”
  叶秋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沈知微也喝了。
  林辰端起杯子,看著里面淡黄色的液体。
  他举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酒入喉,带著一股粗糙的辛辣,顺著食道流下去,然后在胃里烧起来。
  和仙界的仙酿比起来,这东西简直是泔水。
  那些仙酿,用灵果秘法酿製,采日月精华,蕴天地灵气。喝一口,能让人飘飘欲仙,能让人顿悟突破。
  但林辰忽然觉得,这粗糙的辛辣,比那些仙酿更有味道。
  不是酒的味道。
  是人的味道。
  孙镇岳几杯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开始讲高中时候的事,讲他追过隔壁班一个女生,写了三十多封情书,最后人家跟体育委员好了。讲他和几个哥们儿逃课去打篮球,被教导主任抓住,罚站一上午。讲他高考前一个月,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最后考了682分,全家人都哭了。
  林辰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喝一口酒。
  月亮慢慢升起来,掛在巷子上方,又大又圆。
  吃完饭,已经十二点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还亮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孙镇岳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晃,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往这边走……我记得……应该是这边……”
  叶秋声跟在后面,也有点晃,但还算清醒。
  沈知微扶著墙,走得慢悠悠的。
  林辰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
  孙镇岳忽然停下脚步。
  “咦?”
  他看著前面的路,挠了挠头。
  “不对啊,这不是咱们来的那条路……”
  叶秋声凑过去看了看。
  “是走错了。”
  孙镇岳訕訕地笑:“那个……喝多了喝多了……”
  他转身想往回走。
  但林辰没有动。
  他站在巷子口,看著前面的路。
  很普通的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里没有灯光。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飞蛾在光里扑腾。
  但有什么东西。
  风起了。
  很轻,很凉,凉得不像夏天的风。
  那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过林辰的脸,吹过他身后三个已经有些摇晃的人。
  孙镇岳的晃悠忽然停住。
  他站在那里,眼睛还睁著,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他倒下去。
  叶秋声和沈知微也倒了。
  三个人倒在巷子里,横七竖八,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
  林辰没有回头。
  他看著巷子深处。
  那里的阴气正在聚集。
  不是普通的阴气。是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凝成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巷子里匯聚,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路灯开始闪烁。
  那昏黄的光,被阴气压得几乎透不过来。
  温度在下降。
  明明还是夏天,但林辰呼出的气,已经带上了白雾。
  然后一阵风拂过。
  那风比之前的更冷,冷得像刀子,能割进骨头里。
  风停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中央。
  那是一个男人。
  穿著破碎的道袍,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剩几缕布条掛在身上。头髮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惨白,白得像纸,上面还有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他站在那里,看著林辰。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
  “你……不受影响?”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林辰没有说话。
  那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又很热,像是绝望中忽然看到了希望。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只要吸收了你的精气神,我就能离开这里。”
  他往前飘了一步。
  “就能去找那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咬牙切齿。
  “要那个解释。”
  林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男人已经扑过来。
  他张牙舞爪,浑身的怨气化作黑色的烟雾,朝林辰笼罩下来。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面前那个白髮少年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山,直接把他压在原地。
  他挣扎,动不了。
  他嘶吼,发不出声。
  他用力,纹丝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普通的醉汉。
  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他闭上眼睛。
  “动手吧。”
  他说。
  那声音里,有坦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这个结局。
  算了。
  也好。
  但那个声音没有响起。
  他睁开眼。
  那个白髮少年正看著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为了一个解释,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你的故事。”
  林辰说。
  “我有点好奇,想听听。”
  那男人愣住了。
  他看著林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辰没有催他。
  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夜风吹过,很轻,很凉。
  巷子深处的阴气还在涌动,但已经不敢靠近。
  过了很久。
  那男人低下头。
  然后又抬起头。
  他看著林辰,眼里的怨气淡了一些,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你想听?”
  林辰没有说话。
  那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自嘲,有回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好。”
  他说。
  “既然在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听我说几句话,那我也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一片被阴气笼罩的天空。
  “我名——”
  他顿了顿。
  “沈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