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华流照
  虎爷站在地牢中央,俯视著躺在地上的苏婉晴,脸上的刀疤在幽绿的冷光里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小丫头,就是你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这次居然还敢来救人——你怕是不知道,这就是我为你设下的圈套吧?”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动静。
  苏婉晴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幕让她瞳孔收缩的画面。
  小雅站起来了。
  那个蜷缩在笼子里、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女孩,此刻站得笔直。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那些病態的苍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嘲弄。
  老周也站起来了。
  那个头髮花白、被一掌拍飞、趴在笼子里生死不知的老人,此刻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唐小川——不对,那个假扮唐小川的人,也从笼子里走出来。
  三个人走到虎爷身后,站成一排。
  苏婉晴的心沉到谷底。
  她感受著那三人的气息——炼气四层,每一个都是炼气四层。比宋城弱,但三个人加起来,再加上一个虎爷一个宋城……
  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胸口传来剧痛。
  肋骨断了。
  至少三根。
  那一掌偷袭,没有任何防备,结结实实拍在她胸口。如果不是修炼之人,这一掌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握著念初剑,慢慢站起来。
  嘴角的血还在流,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虎爷看著她,眼里带著欣赏猎物的笑意。
  “不管你先救哪一个,都会被偷袭。”他说,“这个局,从你昨晚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苏婉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剑。
  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渣渣,这次麻烦了。五个打一个,你还受了伤……”
  苏婉晴在心里说:“我知道。”
  “跑不跑?”
  苏婉晴没有回答。
  她看著眼前这五个人,看著那个叫虎爷的光头男人,看著那些冷冰冰的眼神。
  跑?
  往哪儿跑?
  而且——
  她凭什么跑?
  她答应过周建国夫妇,来救他们的女儿。
  她答应过自己,管这不平事。
  剑出鞘,是因为想出。
  现在剑已经出鞘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剧痛,但她的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念初剑抬起。
  剑尖指向虎爷。
  “来。”
  虎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畅快,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陪她玩玩。”
  话音落下,那三个炼气四层的手下同时扑上来。
  苏婉晴动了。
  剑光如雪。
  她迎上第一个,那人的武器是一把短刀,刀势凶猛,直劈面门。苏婉晴侧身避开,念初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光划过那人的手臂。
  嗤——
  血光迸溅。
  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但另外两人已经攻到。
  一个用掌,掌风凌厉;一个用腿,腿势如鞭。苏婉晴来不及追击,只能回剑格挡。
  砰!
  掌力震得她手臂发麻。
  砰!
  那一腿扫在她腰侧,她整个人踉蹌两步,撞在铁笼上。
  肋骨断了的地方传来剧痛,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停。
  剑光再起。
  她用尽全力,一剑逼退那两人,然后翻身跃起,落在铁笼顶端。
  居高临下,俯视著他们。
  三人抬头看著她,眼里的轻视已经消失了。
  这个女人,受了重伤,还这么能打?
  “愣著干什么?”宋城的声音响起,“上啊!”
  他也扑上来。
  炼气五层的气息全开,拳势如狂风暴雨。
  苏婉晴从铁笼上跃下,迎上他。
  剑与拳相交,气劲四散。
  三招。
  仅仅三招,苏婉晴就被震得倒退七八步,一口血又喷出来。
  宋城狞笑:“昨晚不是挺能打吗?今天怎么不行了?”
  他欺身而上,又是一拳。
  苏婉晴勉强架住,但整个人被打得撞在墙上。
  那三个炼气四层也围上来,刀、掌、腿,一起招呼。
  苏婉晴陷入苦战。
  她拼尽全力挥剑,剑光在幽绿的冷光里闪烁。但对方人太多,她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一记腿鞭扫在她背上。
  一刀划在她手臂上。
  一掌拍在她肩膀上。
  血在流。
  伤口在增加。
  呼吸越来越重。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著牙,一剑一剑挥出去,像一只被群狼围攻的孤虎。
  虎爷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小丫头,倒是硬气。
  可惜——
  “差不多该结束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苏婉晴忽然露出一个破绽。
  宋城眼睛一亮。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昨晚那一剑,让他丟尽了脸。虎爷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他看得懂。今天要是能把这小丫头拿下,之前的错就能一笔勾销。
  他扑上去,一拳直取苏婉晴面门。
  全力一击。
  没有任何保留。
  然后他看见了苏婉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宋城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寒意。
  不对——
  晚了。
  苏婉晴侧身,让过那一拳。
  与此同时,念初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剑光如月华流淌。
  宋城只看见一道白光划过视野,然后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穿出。
  素白色的,带著淡青色的光芒。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
  苏婉晴拔剑。
  宋城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睁著眼睛,看著地牢的顶部,眼里还残留著不可置信。
  那三个炼气四层的手下愣住了。
  他们看著宋城的尸体,又看著苏婉晴,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苏婉晴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有她的,也有別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但她还站著。
  剑还握著。
  她看著那三个人,目光平静得像刚才那一剑不是她刺的。
  “来。”
  还是那个字。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但虎爷在后面,他们不敢退。
  咬咬牙,一起扑上来。
  苏婉晴迎上去。
  这一次,不一样了。
  没有了宋城那个炼气五层的主力,这三个炼气四层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
  第一剑,那用刀的手臂飞了。
  第二剑,那用掌的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剑,那用腿的双膝被斩断。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招。
  仅仅三招。
  三个人全倒下,在地上翻滚哀嚎。
  苏婉晴站在那里,握著剑,喘著气。
  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但她还站著。
  虎爷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满地的手下,看著那个浑身是血还站著的小丫头,眼里的轻蔑终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还有愤怒。
  “一群废物!”
  他骂道,声音像闷雷。
  “四打一还打不过,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地牢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度。
  炼气七层的气息,全开。
  苏婉晴的心往下沉。
  炼气七层。
  她感受过这种气息。苏守正就是炼气七层——不对,苏守正现在是炼气九层了。但炼气七层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那是比她高两个境界的存在。
  她还受了重伤。
  肋骨断了三根,身上不知道多少伤口,血不知道流了多少。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握紧剑。
  虎爷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
  “小丫头,我承认你有点本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杀了宋城,废了我三个手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扑上来。
  快。
  太快了。
  苏婉晴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虎爷已经到了面前。一掌拍出,带著排山倒海的力量。
  她举剑格挡。
  砰!
  那一掌拍在剑身上,力量透过剑身传来,苏婉晴整个人飞了出去。
  撞在墙上。
  墙裂了。
  她滑落下来,又是一口血。
  虎爷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掌已经到了。
  苏婉晴拼尽全力翻滚,那一掌拍在墙上,轰的一声,墙壁被拍出一个大洞。
  第三掌。
  她举剑架住,但整个人被压得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石板裂了。
  三招。
  仅仅三招。
  苏婉晴又被打得吐血。
  她半跪在地上,握著剑,浑身发抖。
  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呼吸越来越弱。
  视线开始模糊。
  虎爷站在她面前,俯视著她。
  “能接我三掌,你足以自傲了。”
  他抬起手。
  “但该结束了。”
  苏婉晴看著他,视线模糊。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春风不语,即隨本心。
  本心。
  她的本心是什么?
  她想起来练剑的那天,站在院子里,穿著汉服,挥著剑。
  她想起剑灵问她练剑是为了什么,她说因为好看,因为帅。
  她想起林辰在山谷里递出的那一剑,那一剑劈开溪流,劈开大地,劈开她所有的疑问。
  她想起他说,每一个剑仙,都需要走出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
  她的道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她想站著。
  现在她想握著剑。
  现在她想——
  刺出这一剑。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生了出来。
  像是种子破土,像是花苞绽放。
  剑心,初成。
  她体內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炼气四层的瓶颈,被这股力量冲得支离破碎。
  炼气五层。
  她突破了。
  虎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话没说完,苏婉晴已经动了。
  她站起来,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
  只是她心里想的那一剑。
  但这一剑刺出的时候,整个地牢忽然暗了。
  不对。
  不是暗了。
  是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
  一轮明月,从剑尖升起。
  那月很圆,很亮,清清冷冷地掛在那里,像真的月亮,又不像真的月亮。月光洒下来,洒在苏婉晴身上,洒在念初剑上,洒在整座地牢里。
  所有的一切,都被月光笼罩。
  虎爷看著那轮明月,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挡,挡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轮明月向他飘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然后——
  轰!
  月光炸开。
  虎爷的压箱底招式,那护体的灵力罩,那修炼几十年的根基,在这一剑面前,全部碎得乾乾净净。
  他飞出去,撞在地牢最深处的墙壁上。
  墙塌了。
  他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无再战之力。
  苏婉晴半跪在地上。
  念初剑抵著地面,支撑著她不倒下。
  她浑身是血,呼吸微弱,视线模糊。
  但她还活著。
  虎爷躺在她对面,那些手下躺在她四周。
  她贏了。
  以一敌五。
  贏了。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地牢更深处传来,沉闷,嘶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一群废物。”
  苏婉晴猛地抬头。
  地牢最深处,那面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墙壁裂开。
  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座雕像。
  那雕像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顏色发青,在幽绿的冷光里泛著诡异的暗泽。
  那张脸浮现出来。
  竖著的瞳孔,暗红色的眼珠,像两颗凝固的血。
  它看著满地狼藉,看著虎爷,看著那些哀嚎的手下,看著半跪在地上的苏婉晴。
  “五个人,连个炼气五层的小女娃都拦不住。”
  它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万古寒冰。
  “这还是先偷袭成功的。”
  “我的脸,简直被你们丟光了。”
  虎爷挣扎著想爬起来,脸上满是恐惧。
  “主人……主人饶命……”
  雕像没有理他。
  它只是看著那五个人——虎爷,宋城的尸体,还有那三个炼气四层的手下。
  “既然如此——”
  它的声音顿了顿。
  “你们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话音落下。
  几条锁链从雕像身上探出。
  黑色的,冰冷的,带著死亡的气息。
  它们像蛇一样游走,穿过通道,穿过裂开的墙壁,来到地牢里。
  虎爷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
  锁链刺入他的身体。
  一根刺入虎爷。
  一根刺入宋城的尸体。
  一根刺入那三个炼气四层的手下。
  然后——
  苏婉晴看见了。
  虎爷的脸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乾枯,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他的身体开始萎缩,那魁梧的身形像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他的修为。
  他的精气。
  他的生命。
  全部顺著那些锁链,流向那座雕像。
  虎爷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一具乾尸。
  一息。
  仅仅一息。
  五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五具乾尸。
  锁链收回。
  雕像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然后那双竖瞳转向苏婉晴。
  苏婉晴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握著剑。
  她看著那双眼睛。
  那眼睛也在看著她。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苏婉晴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