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陵路与宋家宅
  清晨六点,楚庭还在沉睡。
  林辰站在自家阳台,看著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父母还在睡,隔壁房间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出白汽,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著清晨特有的清冷。
  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同学约去金陵玩两天,周日下午回。”
  然后收起手机,一步迈出阳台。
  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抬起脚,在虚空中轻轻一踏。
  脚下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托住他的身形。他又踏出一步,人已经在百米高空。
  第三步,千丈。
  第四步,云层之上。
  五月清晨的天空澄澈如洗,东边天际的朝霞正在一点点染红云海。林辰站在虚空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楚庭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大片葱蘢的田野环绕。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一步,百里。
  再一步,又是百里。
  风从耳边掠过,被他周身的无形气罩轻轻分开。云海在脚下飞速后退,偶尔能透过云隙看见下方掠过的城镇、河流、山峦。
  元婴期的修为,足够他在这颗星球上任意来去。若不是为了维持那层“普通高中生”的偽装,他其实连这一步都懒得迈——一个念头,瞬息可至。
  但今天,他选择了慢慢走。
  一步百里,刚好可以看看这片土地。
  五月的江南,正是最美的时候。田野里秧苗青青,河网纵横如织,村庄像棋子般散落其间。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劳作,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晨光中裊裊散开。
  林辰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元婴修士怎么会累——只是想多看几眼。
  九万多年了。
  他看过仙界最壮丽的星河,看过黑暗动乱中血染的苍穹,看过无数奇诡瑰丽的风景。但没有一处,比得上这凡间五月的清晨。
  他继续向前。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市的轮廓开始浮现。
  金陵。
  两小时前,另一条路上。
  黑色商务车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窗外就是五月的江南田野,一片葱蘢。秧苗青青,白鷺偶尔从田埂上惊起,在蓝天白云间划过一道弧线。
  车內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宋哲远坐在副驾驶,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往后偷看一眼。后座靠窗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给那个人的位置。
  他不敢问,也不敢催。
  赵归真坐在后座另一侧,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宋哲远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那是赵归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宋清漪坐在中间的位置,左边空著,右边是赵归真。
  她很紧张。
  从上车开始,她的手指就一直绞著衣角,把那块布料绞出了细密的褶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那个人还没有来,可是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爸……”她轻声开口。
  宋哲远从前座回过头:“嗯?”
  “那位……真的会来吗?”
  宋哲远沉默了两秒,重重点头:“会。他说了会,就一定会。”
  宋清漪不再问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著那些飞快后退的稻田和村庄,想著昨晚的事。
  那个人让她进去坐,问她相不相信世上有两片相同的叶子。那个人说,她很像一个人。一个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个人看著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她心里发慌。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像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和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
  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不是男生看女生的那种……就是不一样。
  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车子继续向前。
  两小时后,金陵城的轮廓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
  老城区,宋家老宅。
  车子停在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前。门楼上掛著一块老匾,三个大字:宋宅。字跡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透著旧时的气派。
  宋哲远推开车门,站在门口,却没有进去。
  他在等。
  赵归真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同样没有进去。
  他们在等一个人。
  宋清漪站在父亲身后,看著那扇半掩的黑漆大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毛。老宅她住了十七年,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今天,站在门口,她却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想靠近。
  那股阴冷的感觉,比昨天离开时更重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紧不慢。
  宋哲远猛地转身。
  巷子那头,一个白髮少年正朝这边走来。他穿著那件黑色羽绒服,两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像是散步。
  可他是从巷子那头出现的。而巷子的另一头,是死胡同。
  宋哲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去。
  “小先生!”
  林辰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座门楼上。
  “这宅子,有些年头了。”他说。
  宋哲远连忙道:“是,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快两百年了。清漪的太爷爷那辈买的,后来翻修过几次,但格局没变……”
  林辰没再说什么,跨进门槛。
  一进院子,那股阴冷的感觉扑面而来。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正盯著你看。明明是大白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却照不透那股阴寒。
  宋哲远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赵归真也皱起眉头,下意识的紧了紧衣服。
  只有林辰神色如常。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
  典型的江南民居,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著些花草,都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最显眼的是那株银杏树,立在院子正中,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百年老树,树干要两人合抱。
  林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带著岁月的纹理。他的手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树根处。
  那里有一块土,明显比周围的新。
  “有人动过这棵树。”他说。
  宋哲远愣住了:“动过?没、没有啊。这树是老宅的根,从来没人敢动。我爷爷那辈就在了,都说这是镇宅的……”
  林辰指著那块新翻的土:“这里,三个月內被人挖开过。”
  宋哲远脸色一变,看向跟在后面的管家。
  老管家六十多岁,在宋家干了一辈子,头髮已经花白。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老周!”宋哲远声音严厉起来,“怎么回事?”
  管家张了张嘴,终於低声道:“老爷,是……是三个月前,小姐病倒的前几天。那几天晚上,我……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看过两次,没看见人。后来发现树根那里的土鬆了,以为是野狗刨的,就……就填上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小姐已经病了,家里乱成一团,我……”管家低下头,“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宋哲远气得脸色铁青,想骂人,又顾忌林辰在场,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辰没有追问。
  他转身朝正屋走去。
  正屋门口,一个人扶著门框站在那里。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显然病得不轻。
  看见林辰走过来,他勉强想行礼,腿一软差点摔倒。
  “清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从屋里衝出来,扶住那个年轻人。她穿著素净,面容温婉端庄,但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那是宋母,宋哲远的妻子。
  宋清漪也连忙上前,扶住哥哥的另一边。
  林辰看了宋清辉一眼,又看向宋清漪。
  “他们俩的症状不一样。”他说,“你儿子是被波及的,你女儿才是正主。”
  宋哲远脸色大变:“小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辰没有解释,只是问:“三个月前,你女儿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宋哲远看向女儿。
  宋清漪扶著哥哥的手微微发颤。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三个月前……我、我去过一趟棲霞山,看红叶。”
  “和谁?”
  “就、就我自己。”她的声音更轻了,“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想一个人走走。”
  “心情不好?”宋母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心情不好?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宋清漪没有回答。
  林辰看著她,目光平静。
  他看见了那个少女藏在眼底的东西——不是秘密,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的那种懂事。十七岁,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有些话寧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他点点头,不再问了。
  转身走回院中,站在那株银杏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树冠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轻,很淡,像是影子,又像是雾。
  普通人看不见,炼气期也感知不到。但在他眼里,那东西清清楚楚——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蜷缩在树冠最密集的地方,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今晚,”他说,“我会会那个东西。”
  宋哲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宋母扶著儿子,眼眶又红了。她想跪下,被赵归真眼疾手快扶住。
  “宋夫人,”赵归真低声道,“那位不喜欢这些。”
  宋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宋清漪站在一旁,看著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白髮在光影里泛著淡淡的银泽,侧脸沉静如水。他站在那里,抬头看著树冠,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问的那个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吗?”
  她现在想问问他:你找到过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里装著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辰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宋清漪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今晚,”他说,“你待在屋里,別出来。”
  宋清漪愣了一下,点点头。
  林辰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那棵树,”他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下面玩?”
  宋清漪怔住了。
  她確实经常在那棵树下玩。从小到大,那棵树是她最好的朋友。开心的时候在树下转圈,难过的时候靠在树干上哭。银杏叶黄的时候,她会捡最漂亮的夹在书里,做成书籤。
  可他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问,林辰已经迈出门槛,消失在巷子里。
  宋哲远追出去送,赵归真也跟著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宋清漪一家和那个老管家。
  宋清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荡荡的门,久久没有动。
  宋母走过来,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
  “清漪,”她低声问,“你跟那位……以前认识吗?”
  宋清漪摇摇头。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可是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了一辈子?
  院中,那株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树冠深处,慢慢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