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瀟湘夜雨
  第27章瀟湘夜雨
  封不平等在衡山脚下住了七日。
  每日清晨,他到湘江边看雾;每日黄昏,他上山观云海。日子过得简单而寧静,心中那团关於“幻”的迷雾,却一点点消散。
  第八日夜里,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封不平等独坐窗前,听那雨声淅淅沥沥,心中空明一片。他取过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凉了。
  正要起身添水,忽然听见一阵簫声。
  那簫声极轻,轻得仿佛雨丝一般,若有若无。可偏偏又极清晰,穿透雨幕,穿透窗欞,直直地落入他耳中。
  簫音幽远,如泣如诉,带著几分说不尽的孤寂与苍凉。
  封不平等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雨夜中,湘江边上立著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一袭青衫,手持长簫,面向江水,吹得忘我。雨丝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仿佛与这夜色、这江水、这细雨融为了一体。
  封不平等没有走近,只站在不远处,静静听著。
  一曲终了,余音在江面上久久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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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眉宇间带著几分落寞,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潭。他看著封不平等,淡淡道:“阁下听了许久,可是知音?”
  封不平等抱拳道:“在下封不平等,冒昧打扰,还请莫大先生见谅。”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点点头:“原来是剑宗封兄。莫某久仰。”
  封不平等道:“封某在衡山等候多日,不想今夜得闻先生簫音,实是三生有幸。”
  莫大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封兄可懂音律?”
  封不平等道:“略知一二。”
  莫大將长簫递给他:“请。”
  封不平等接过长簫,沉吟片刻,缓缓吹了起来。他吹的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平和,娓娓道来,仿佛两个老友在江边閒话家常。簫声在雨夜中飘荡,与那细雨声融为一体,竟分不清哪是簫音,哪是天籟。
  一曲终了,莫大眼中露出几分异色,接过长簫,道:“封兄这曲《渔樵问答》,吹得平和冲淡,不染尘俗,难得。”
  封不平等道:“莫大先生的《瀟湘夜雨》,才是真正的入魂之音。封某方才听时,只觉天地万物都成了那簫声的一部分——雨是簫声,风是簫声,连那江水的流动,都是簫声。”
  莫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却让他那张常年落寞的脸,多了几分温度。
  “封兄,请。”
  二人回到封不平等租住的小屋,莫大收起长簫,在桌旁坐下。封不平等重新烧了水,泡上茶,二人对坐而饮。
  茶香裊裊,雨声沥沥。
  莫大道:“封兄等候多日,不知所为何事?”
  封不平等道:“久闻衡山派『云雾十三剑』幻妙无穷,封某心嚮往之,特来请教。”
  莫大看著他,目光深邃:“封兄的剑法,莫某也略有耳闻。狂风快剑,剑出如风,乃江湖一绝。为何还要学別人的剑法?”
  封不平等摇摇头:“不是学,是印证。封某近来在琢磨一套剑法,想將快、幻、音三者合一。快字一诀,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诀,也摸索了些门道;唯独这『幻』字,总是不得要领。听闻贵派『云雾十三剑』以幻著称,故而想向先生请教。”
  莫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封兄可曾见过衡山的云雾?”
  封不平等点点头:“这七日,封某日日上山,夜夜观云。”
  “那封兄觉得,衡山的云雾,幻在何处?”
  封不平等沉吟道:“幻在变幻无常,不可捉摸。”
  莫大摇摇头:“不对。”
  封不平等一怔。
  莫大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雨夜,缓缓道:“衡山的云雾,幻不在变,而在不变。”
  “不变?”封不平等更是不解。
  莫大指著窗外的细雨,道:“封兄看这雨,细细密密,从天上落下,落入江中。明日此时,还有雨;后日此时,或许还有。年年岁岁,雨总是这样下,从不曾变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衡山的云雾也是一样。晨起有雾,黄昏有云,千百年来,从不曾变过。可这不变之中,却又千变万化——今日的雾与昨日不同,明日的云与今日又不同。正因其不变,方能有万变。”
  封不平等若有所悟。
  莫大转过身,看著他:“封兄想要的幻,是剑招的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透。可真正的幻,是剑意的不变——任你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对手看到的幻,是他自己的心在动;而你的剑,始终只是那一剑。”
  封不平等心头一震。
  定静师太说“心的幻”,莫大先生说“剑意的不变”——说的竟是同一个道理。
  他起身,向著莫大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
  莫大摆摆手:“不必多礼。封兄方才那曲《渔樵问答》,也让莫某受益良多。”
  二人重新落座,封不平等道:“先生若不嫌弃,封某也有一套音剑之法,或可与先生的簫音印证一二。”
  莫大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请。”
  封不平等取出长瀟,轻轻一抖。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他剑势一变,那长吟声也跟著变化,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剑光霍霍,剑啸声声,竟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奏出一曲奇异的乐章。
  莫大听得入神,取出长簫,和著那剑啸声轻轻吹奏起来。簫音与剑啸交织在一起,时而相合,时而相离,时而又各自成调,仿佛两个高手在切磋过招,却又默契十足。
  一曲终了,二人相视而笑。
  莫大道:“封兄这音剑之法,妙极。以剑发声,扰敌心神,便是高手遇到,也难免分心。”
  封不平等道:“先生的簫音才是真正的入魂之音。封某方才舞剑时,只觉心神都被那簫音牵动,险些乱了剑法。”
  莫大摇摇头:“封兄过谦了。你那剑啸声一起,莫某也差点乱了气息。”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
  封不平等忽然道:“先生的內力,似乎有些凝滯?”
  莫大微微一怔,隨即嘆道:“封兄好眼力。莫某早年练功走岔了路,內力一直有些不顺。这些年虽多方调理,总不得法。”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封某有一套內功心法,或可对先生有所助益。先生若是不弃……”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莫大。
  莫大接过,翻开看了几页,面色渐渐郑重。他抬起头,看著封不平等,目光复杂:“封兄,此等心法,乃是剑宗不传之秘。你我初次相见,你便……”
  封不平等摆摆手:“先生方才指点封某『剑意不变』之理,胜过十年苦修。封某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他笑了笑,“剑宗与衡山,同为正道,守望相助,原是应该的。”
  莫大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將那册子收入怀中,起身郑重一揖:“封兄厚赐,莫某铭记於心。”
  封不平等连忙扶起他。
  二人重新落座,又说了些閒话。封不平等问起江湖上的事,莫大嘆了口气,道:“如今江湖,不太平啊。”
  封不平等道:“先生此言何意?”
  莫大道:“封兄可知,嵩山派近年来动作频频?”
  封不平等点点头:“略有所闻。”
  莫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左冷禪此人,野心极大。他明面上是五岳剑派盟主,暗地里却在四处拉拢各派高手,许以重利。衡山派也收到过他的帖子,说是『共商大事』。”
  封不平等道:“先生如何应对?”
  莫大道:“莫某推说身子不適,婉拒了。可左冷禪那人,岂是轻易罢休的?他派了好几个师弟来衡山,名为切磋,实为试探。莫某应付得心力交瘁。”
  封不平等沉吟道:“嵩山派势大,左冷禪又野心勃勃,迟早会生事端。五岳剑派中,华山派岳不群表面君子,实则心思深沉;泰山派天门道长刚直有余,机变不足;恆山派三位师太清修之人,不爭世事。若左冷禪真要动手,只怕……”
  莫大点点头:“封兄所言极是。莫某也正为此忧心。”
  封不平等忽然道:“先生可有传人?”
  莫大一怔,隨即摇摇头:“莫某孤僻惯了,一直没收弟子。”
  封不平等道:“封某斗胆一言——先生或可考虑培养刘正风刘三爷。”
  莫大眉头微微一挑:“正风?”
  封不平等点点头:“刘三爷人品端正,武功也高,在衡山派中威望素著。若先生悉心培养,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届时衡山派有刘三爷撑著,先生也可安心清修。”
  莫大沉默片刻,道:“封兄此言,与莫某所想不谋而合。正风那孩子,確实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他性子隨和,爱结交朋友,莫某怕他日后吃亏。”
  封不平等道:“隨和不是坏事。江湖上,多几个朋友,总比多几个敌人强。只是——”他顿了顿,“先生需得提醒刘三爷,交友须谨慎。有些人,表面是朋友,背地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莫大点点头:“封兄此言,莫某记下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竟已是黎明时分。
  二人竟谈了整整一夜。
  莫大起身告辞,封不平等送到江边。晨雾中,莫大那瘦削的身影渐渐远去,长簫在腰间轻轻晃动,仿佛隨时会响起一曲《瀟湘夜雨》。
  走出很远,莫大忽然回头,道:“封兄,那『剑意不变』四字,你好生体会。悟透了,你的剑法便成了。”
  封不平等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
  莫大摆摆手,消失在晨雾中。
  封不平等独自站在江边,望著那滔滔江水,久久不动。
  剑意不变。
  心幻乃真。
  这两句话在他心中反覆迴响,渐渐融为一体。
  他闭上眼,拔出长剑,轻轻一挥。
  这一剑,极慢,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剑尖过处,晨雾竟被切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久久不散。
  封不平等收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他终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