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妹妹
  除夕夜。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冷得很,哈口气都能结成霜。
  顾寻和妹妹坐在院子里,挨著墙根底下,那里背风。
  窑洞里传来母亲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
  明天早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夏天晒的乾菜,泡开了剁碎,和鸡蛋拌在一起。
  村子里很静。
  偶尔有几声炮仗响,这边一下,那边一下,稀稀拉拉的。
  没有烟花,一朵都没有。
  顾寻想起京城。
  三十晚上,城里到处放烟花,大的小的,高的低的,把天都照亮了。
  他在宿舍窗前看过一回,刘建军在旁边喊,快看快看,那个大的!
  可定西没有。
  定西的农村,放不起烟花。
  烟花贵。
  一个礼花弹好几块钱,够买五斤白面了。
  再说也买不著,县城供销社都不一定有,別说村里了。
  村里人就放炮仗。一掛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能放一晚上。还有二踢脚,咚的一声在地上响,咣的一声在天上响,就算热闹了。
  远处又响了几个二踢脚,咚——咣——,在夜空里炸开。
  妹妹坐在旁边,裹著那件棉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她看著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那篇小说,我看了三遍。”
  顾寻看著她。
  “看懂了没?”
  妹妹想了想。
  “看懂一些。”
  顾寻说:“看懂啥了?”
  妹妹说:“那个王婆子,就像咱村的王婆子。”
  顾寻没说话。
  妹妹又说:“那个李跛子,就像咱村的李跛子。”
  顾寻说:“本来就是他们。”
  妹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远处的炮仗还在响,咚——咣——,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又抬起头。
  “哥,那个秀儿,是不是写的我?”
  顾寻愣了一下。
  他看著妹妹。
  她坐在那,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说:“我看出来了。秀儿趴在学堂窗外听课,冻得手通红。我小时候也那样。”
  顾寻没说话。
  妹妹说:“还有秀儿想念书,老师去找茂才,说这娃聪明,得让她念。茂才沉默了很久,说,念。”
  她顿了顿。
  “哥,你是不是把我写进去了?”
  顾寻看著她。
  那张脸,瘦瘦小小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功成名就,妹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她给他写信,他很少回。
  她来京城看他,他嫌她土,待了两天就打发她回去了。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
  她死的时候,他在国外,没赶回去。
  顾寻说:“是。秀儿就是你。”
  妹妹笑了。
  笑得很轻,可眼睛亮亮的。
  “哥,我以后也能写吗?”
  顾寻看著她。
  “能。”
  妹妹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只要你好好念书,啥都能。”
  妹妹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我考京城,去找你。”
  顾寻看著她。
  那张脸,和送他那天一样。
  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
  他想起那天,他走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
  瘦瘦小小的,站在老槐树下。
  他想起他喊的那句话:月儿,等我回来,供你念大学。
  现在她就在他旁边,说,那我考京城,去找你。
  顾寻说:“好。哥等你。”
  妹妹又笑了。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看著远处。
  远处的炮仗声渐渐稀了,夜更深了。
  顾寻坐在那,看著满天的星。
  “哥。”妹妹忽然又喊他。
  “嗯?”
  妹妹说:“你说,京城是什么样的?”
  顾寻想了想。
  “很大。比咱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有高楼,有马路,有电车,有好多人。”
  妹妹说:“那清华呢?大不大?”
  顾寻说:“大。走路一天都转不完。”
  妹妹说:“你住的那个宿舍呢?”
  顾寻说:“四个人一间屋,有床,有桌子,有暖气。冬天不冷。”
  妹妹说:“暖气是啥?”
  顾寻说:“就是墙上有个东西,呼呼冒热气,屋里暖得很。”
  妹妹想了想,想不出来。
  她说:“比咱家炕还暖和?”
  顾寻说:“差不多。”
  妹妹点点头。
  她忽然又问:“哥,京城有没有雪?”
  顾寻说:“有。比咱这儿的雪小一点,薄一点。”
  妹妹说:“那京城的雪人能堆吗?”
  顾寻说:“能。可堆起来一会儿就化了。”
  妹妹说:“为啥?”
  顾寻说:“京城比咱这儿暖和。雪落在地上,待不住。”
  妹妹又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那我去了京城,还能堆雪人吗?”
  顾寻说:“能。化了再堆。”
  妹妹笑了。
  远处又响起几声炮仗,咚——咣——,咚——咣——。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
  “外头不冷?进来吧。”
  顾寻站起来,拉著妹妹的手。
  手是冰凉的。
  他说:“小月,我们进去。”
  妹妹跟著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零星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那是谁家在放二踢脚。
  顾寻拉著她,进了屋。
  屋里暖和多了。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上热乎乎的。母亲还在剁馅,咚咚咚的。
  妹妹爬上炕,缩在角落里。
  顾寻也坐下。
  他看著妹妹。
  她坐在那,眼睛看著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我以后要是考上京城,咱妈能去不?”
  顾寻愣了一下。
  妹妹说:“妈一辈子没出过定西。她也想去京城看看不?”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她画的“好”字,想起她说的那句“瘦了”。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
  她这辈子,就在这个村里,在这几间土坯房里,在地里,在灶房里,在鸡窝旁边。
  顾寻说:“能。到时候咱一块儿去。”
  妹妹笑了。
  她把头靠在顾寻胳膊上。
  “哥,我困了。”
  顾寻说:“睡吧。”
  妹妹闭上眼睛。
  炉子里的火烧著,噼啪响。
  母亲把馅剁好了,端著盆子过来,看见妹妹睡著了,轻轻说:“睡了?”
  顾寻点点头。
  母亲把被子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顾寻坐在那,看著妹妹的睡脸。
  他想,这辈子,他要把她供出去。
  让她考京城,让她念大学,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让她活成她想活的样子。
  外头又响起几声炮仗。
  咚——咣——
  咚——咣——
  年,就这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