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初入裂沟井
  陈远不知道自己停了多久。
  那些光影还在。在他脑子里,在他身体里,在他眼皮后面游来游去。
  她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像暗流下的石头,偶尔露出一点轮廓,又沉下去。
  他缩在石墩底下,闭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声音。
  暗流在流。
  咕嚕,咕嚕。
  壁虎草在摆。
  沙沙,沙沙。
  还有那种噝噝的气流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然后,光变了。
  不是眼皮后面那种光。是外面的。是透过石墩缝隙照进来的那种光。
  它变了顏色。
  不再是幽蓝和暖黄。是別的。是五彩的。是斑斕的。是一层一层晕开的、像油滴进水里的那种光。
  陈远睁开眼睛。
  石墩外面,整个溶洞都在发光。
  不是晶石那种发光。是別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它们从暗流里升起来,从石笋间飘出来,从那些肥厚的叶子上浮起来。大大小小,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脸盆,有的像撑开的伞。
  它们是透明的。
  透明的身体里流动著五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那些光在它们体內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像星云,像漩涡。
  它们往上升。
  升到溶洞顶上,升到那些晶石之间,悬在那里,轻轻浮动。
  陈远从石墩底下钻出来,站在那片光里。
  那些光晕在他头顶浮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溶洞顶。
  然后,那些光晕开始闪烁。
  不是胡乱闪。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每闪一下,那些光晕的身体里就浮现出一些东西。
  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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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画面。
  陈远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那些画面。一开始只是隨便看看,那些陌生的脸,陌生的场景,和他没关係。那些临死前的走马灯,那些一生中最美好的瞬间,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光晕不大不小,混在眾多光晕里,起初他根本没注意。但那个画面浮现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旧衬衫,站在一片阳光里。
  那阳光是真的好,金灿灿的,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张脸。
  陈远盯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脸上全是风霜的自己。是更早的。
  是很多年前的。
  是还没有变成这样的自己。
  那张脸乾乾净净的,眉眼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活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他最初的样子。
  陈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光晕里的年轻人动了动。他转过头,好像在看著画面外的什么。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但那个姿態,那种站在阳光里、等著什么人的姿態,让陈远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光晕消失了。另一个飘过来。
  还是那个年轻人。他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怀里抱著什么。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他抱的是什么。但他低著头,看著怀里的东西,笑得很轻,很柔。
  阳光从旁边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旁边站著一个老太太。头髮花白,正在伸手摸他的头。
  陈远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妈。
  光晕消失了。又一个飘过来。还是那个年轻人。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什么东西。
  旁边蹲著一个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一个高一个低。
  她歪著头看他,嘴里喊著什么。他转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陈远知道那是谁。
  那是小念。
  光晕一个接一个。那个年轻的他,在不同的场景里,做著不同的事。有时在笑,有时在发呆,有时只是安静地看著某个方向。
  画面很模糊。看不真切。只有那张脸,那张年轻的脸,始终清晰。
  那是他。
  那曾经是他。
  陈远盯著那些画面。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怀念,不是感伤,是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在某个瞬间,好像转过头来。
  不是看向画面里的某个方向。是看向画面外。看向他。
  第一次,他没在意。以为是角度问题。
  第二次,他又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在和別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好像往这边飘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越来越多的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在某个瞬间,目光会往他这个方向看。
  不是直接看。是很隱晦的,很轻的,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一眼。
  但陈远注意到了。
  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背对著光,脸在阴影里。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往这边看。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盯著这边。盯著陈远。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在反光。
  他在看陈远。
  陈远站在那片五彩斑斕的光里,和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別的。
  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但又觉得熟悉的东西。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怀念。不是感伤。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他浑身发紧的感觉。
  那个年轻人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要笑。
  又好像不是。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光晕消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年轻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画面一个接一个浮现,一个接一个消失。那个年轻人在不同的场景里,做不同的事。
  但他的目光,在越来越多的画面里,往这边看。
  不是每次都在看。但只要有,就盯著陈远。
  盯著他。盯著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是疤、站在光晕底下的自己。
  那些目光扎过来。扎得他浑身发紧。扎得他脑子嗡嗡响。
  扎得他心里那个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光,脸在阴影里。
  他转过头。
  看著陈远。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盯著陈远,盯著这个站在光晕底下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別的。是某种陈远看不懂的、但又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反光的眼睛,在看著他。
  在看著这个丑陋的、残缺的、不知道从哪来的自己。
  陈远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些声音。没有那些分裂的念头。没有“一个说这个一个说那个”。
  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杀了那个人。
  那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不是思考的结果,不是愤怒的產物,是別的——是本能的、原始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东西。
  他想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
  杀了那张乾净的脸。
  杀了那双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和他有什么关係。
  但他就是想杀。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盯著那个慢慢消失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
  “你杀不了我。”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喘。
  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些光晕还在飘。那些画面还在闪。那个年轻人偶尔还会出现,偶尔还会看他一眼。
  但他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只还在的右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慢慢鬆开。
  手心全是汗。手心里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破的。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路过一块石头。
  石头上好像刻著什么。
  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隨手划的。有一个刻痕有点像“回”字,又有点像別的。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些画面,没心思管这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那块石头,站著。
  他没回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快。
  身后,那些光晕还在飘。那些画面还在闪。那个年轻人还在笑。
  他妈还在笑。
  小念还在笑。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