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林朝兴归心
  林朝兴第二天一早来了。
  朱焕之正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
  “监国。”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声音恭敬,但语气里带著点別的东西。
  朱焕之回头看他。
  “那两箱银子分完了,”林朝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臣以为,该招兵。土人里能打的不少,给粮就跟著干。”
  朱焕之点点头:“那就招。你来办。”
  林朝兴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更长。
  “臣来办?”
  “你不是在这边十五年了吗?”朱焕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谁能打,谁可靠,谁要粮,你比我清楚。”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臣……领命。”
  他转身走了。
  林义从旁边走过来,看著林朝兴的背影,低声说:“这老头,心里有事。”
  朱焕之没吭声。
  他知道林朝兴心里有事。
  一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会真心服一个六岁孩子?
  三天后,事来了。
  林木来匯报招兵的事,直接说:“我爹说了,明天带五十个人去东边林子里打猎,顺便探探路。”
  朱焕之问:“他让你来跟我说?”
  林木点头。
  朱焕之看著他:“那你爹有没有说,打猎回来之后,这些人归谁管?”
  林木愣住了。
  朱焕之没再问。
  晚上,他去找林朝兴。
  老头坐在高脚屋廊下,对著月亮发呆。见朱焕之来,要起身。
  朱焕之按著他坐下,自己在旁边蹲下来。
  “林员外郎,”他问,“你在这边十五年,收了一百多户土人,建了三个村子,你当年,是怎么让他们服你的?”
  林朝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出来的。谁不服就打,打服了就行。”
  朱焕之点点头:“那我现在打不过你,你是不是不服我?”
  林朝兴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僵住了。
  朱焕之没躲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六岁,刚来,什么都没干。你十五年,什么都有。”
  林朝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郑成功信我。”朱焕之说,“他把印给我,让我往南走。你不是郑成功的人吗?”
  林朝兴低下头。
  很久,他才说:“臣……是。”
  朱焕之站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怎么当郑成功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朝兴还坐在那儿,对著月亮,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林朝兴带著三个儿子来了。
  当著所有土人的面,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臣,林朝兴,愿奉监国为主。”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往后,臣的村子、臣的人、臣的儿子,都是监国的。”
  林木跟著跪下,林土跪下,林水跪下。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林朝兴花白的头髮。
  “为什么?”他问。
  林朝兴抬起头:“因为昨晚那些话,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监国乃是老天派给大明的救星!”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吧。”
  林朝兴没动。
  朱焕之又说:“往后,南安的事,你说了算。”
  林朝兴愣住了。
  “我只会动嘴,你会动手。”朱焕之说,“咱们俩,正好搭伙。”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认了,又有点欣慰的笑。
  他站起来,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往后,监国的话,就是我的话。”
  林木点头。
  林土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水最年轻,看著朱焕之,眼神里全是好奇。
  下午,朱焕之在村里转悠。
  村子东头搭著几间破草棚,里头住著一群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掛著鼻涕。
  他们爹妈被红毛番杀了,没人管,靠挖野菜抓鱼活著。
  朱焕之站在棚子外面,看著他们。
  一个黑瘦的孩子发现了他,警惕地往后退。
  朱焕之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阳光照在玉上,龙纹亮得晃眼。
  那孩子盯著玉,眼睛慢慢睁大。
  朱焕之指了指自己:“朱焕之。”又指了指那孩子。
  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著自己,用生硬的汉语说:“阿……阿朗。”
  朱焕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阿都拉女儿给的,他一直没捨得吃,递给阿朗。
  阿朗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旁边那些孩子围过来,盯著朱焕之,盯著那块玉,盯著阿朗手里的糕点。
  朱焕之看著他们,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不能救这些人。
  但他可以让他们吃饱。
  他回头喊了一声:“林水!”
  林水从远处跑过来。
  朱焕之指著那群孩子:“这些人,归我管。每天给他们吃的,教他们说汉话,等我回来检查。”
  林水愣了一下:“监国要他们干什么?”
  朱焕之说:“以后有用。”
  同一时刻,郑成功靠在床头,看著手里的信。
  信是从渤泥送来的,加急,陈永华念给他听的,朱焕之到了渤泥,遇著红毛番,把人赶走了,建了个叫“南安”的地方。
  郑成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孩子,”他说,“比我强。”
  陈永华没说话。
  郑成功放下信,看向窗外。窗外是海,蓝得发亮。
  “復甫,”他忽然说,“给他写信,別叫他回来。”
  陈永华愣住了。
  “让他自己走。”郑成功说,“这边的事,他回来也没用。”
  陈永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郑成功已经闭上眼睛。
  傍晚,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群孩子在水里扑腾。
  阿朗第一个学会憋气,从水里冒出头,冲他咧嘴笑。
  朱焕之也笑了一下。
  林朝兴从后面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
  “监国,”他说,“有船。”
  朱焕之回头看他。
  林朝兴指著远处海面:“两条。掛著红毛番的旗。”
  朱焕之顺著他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两个黑点正在变大。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那两条船染成橙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他们会回来吗?会。
  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远处,那群孩子还在水里扑腾,不知道有船来了。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等著他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咱们那条船呢?”
  “停在河口。”
  “能用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能用,但对面两条,咱们一条。”
  朱焕之看著那两条越来越近的船。
  “一条船,打不过两条船。”他说,“但一条船,可以做別的事。”
  林朝兴看著他。
  朱焕之转过头,看著林朝兴:“林员外郎,你刚才说,你愿奉我为主。”
  林朝兴点头。
  “那我现在问你,”朱焕之说,“你怕不怕死?”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欣慰,是一种……终於等到这一天了的感觉。
  “臣等了十五年,”他说,“不怕死。”
  朱焕之点点头,又看向那两条船。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道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让林木带人去河边,”他说,“把咱们那条船,开到河口外面。”
  林朝兴愣住了:“开出去?那不是送死?”
  朱焕之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迎上去。”
  他转过身,看著林朝兴的眼睛:
  “让他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