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民族英雄就应该被救!
  门推开的那一刻,朱焕之看见了郑成功的脸。
  才三天没见,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眼眶凹进去,潮红还在,但不是发烧那种红,是烧乾了之后剩下的顏色,屋里只有他一人,靠在床头。
  “进来。”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娘子把朱焕之放下来,退出去,带上门,朱焕之站在那儿,腿发软,他想起周全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过来坐。”郑成功拍了拍床沿。
  朱焕之走过去,爬上床,坐在他旁边。
  “我快死了。”郑成功说。
  朱焕之愣住。
  “大夫说的。”郑成功笑了一下,“瘴气,没救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怕不怕?”郑成功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的不是郑成功死,是郑成功死了之后谁来护他。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那天说往南走,是真的觉得能让明朝活,还是瞎说的?”
  朱焕之愣了一下:“真的。”
  “为什么?”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郑成功得的是疟疾,他知道古代治疟疾用青蒿,但他不能说。
  “因为往南走,有药。”他说。
  郑成功眯起眼睛:“什么药?”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得了打摆子,吃一种草就好了。”
  “什么草?”
  “不知道。但肯定有。”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很久,正要开口,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朱焕之想喊人,但郑成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嚇人。
  “別喊。”郑成功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听我说,我死了之后,有人会杀你。”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所有人。但有人。”郑成功看著他,“你知道是谁吗?”
  朱焕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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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玉,巴掌大,雕著龙。
  “这是监国之印,我让人刻的,不是朝廷的印,是我郑成功的印,拿著,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拿出来。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还有,”郑成功说,“我死后,你去找陈永华,他是我的人,不是郑家的人,他会保你。”
  朱焕之点头。他想说“藩主你不会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焕之心里一紧。
  “不是问你是哪儿人,是问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朱焕之低下头,不敢看他。
  郑成功没再问,他伸手,揉了揉朱焕之的脑袋。
  “去吧。让你娘进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有一种草,叫青蒿。煮水喝,能治打摆子。”
  郑成功愣了一下。
  “我听说的。”朱焕之说完,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朱焕之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脑子里反覆想著郑成功说的话,“有人会杀你”。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急。
  他猛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周娘子衝进来,脸色煞白:“焕儿,快起来——”
  她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跑,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照得通亮,周全斌站在最前面,大步走过来。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朱焕之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现在。”
  周全斌抱起他,转身就走,周娘子在后面追了两步,被拦住了,朱焕之趴在周全斌肩上,回头看。
  周娘子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她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懂了她的嘴型,“別怕”。
  郑成功的院子越来越近,院子里站著洪旭、陈永华,还有几个武將,他们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全斌把他放下来,推开门。
  “进去吧。”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里点著灯,郑成功躺在床上,脸色比白天更差,旁边站著一个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大夫看见他,愣了一下,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和郑成功。
  郑成功睁开眼睛,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大人。
  “过来。”
  朱焕之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郑成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白天说的那个草,大夫说確实能治,他让人去煮了,我喝了。”
  朱焕之愣住了。
  “我要是活了,你怎么办?”
  朱焕之没听懂:“什么?”
  “我要是活了,你就不能当监国了。”
  朱焕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监国是给將死之人留的,我死了,你是大明的旗號,我活了,你就是多余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朱焕之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怕了?”
  朱焕之点头。
  “怕就对了,但你记住,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我死了,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我死了,你就是前任监国。”
  他伸出手,按在朱焕之脑袋上。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朱焕之愣愣地看著他,他忽然明白了,郑成功是在告诉他,你赌对了。
  门开了,陈永华端著一碗药走进来,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人。
  郑成功接过药,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他把碗递给陈永华,然后看著朱焕之。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不是请安,是陪我说说话。”
  朱焕之点头。
  郑成功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
  郑成功抬眼看他。
  朱焕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最后他说:“您別死。”
  郑成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跟之前都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知道了,去吧。”
  朱焕之推开门。
  外面,天快亮了,周全斌还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一把抱起他。
  “监国,我送您回去。”
  朱焕之趴在他肩上,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是灰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线,那是天亮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郑成功,这位可歌可泣,英年早逝的民族英雄,可能要活了。
  三天后。
  朱焕之正要去请安,门忽然被推开,陈永华站在门口。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陈永华抱起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穿过月洞门,穿过廊子,穿过那道他走过无数次的门。
  郑成功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穿著那件玄色直裰,看著远处的海。
  朱焕之愣住了。三天前还躺在床上的人,现在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郑成功转过身,那张脸,瘦还是瘦,但潮红退了。
  他看著朱焕之,忽然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焕之愣住:“去哪儿?”
  郑成功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码头。”
  码头边,停著一条大船。船上站满了人,武將、文官、兵丁,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的南洋汉子。
  郑成功把他放下来,指著那条船:“这条船,是你的。”
  朱焕之脑子没转过弯来:“我的?”
  “你的。”郑成功低头看著他,“你不是说往南走吗?先去探探路。”
  朱焕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天说的话,“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但郑成功给他的,不是“没人敢动”,是一条船。是往南走的路。
  他抬起头,看著郑成功,郑成功也在看他,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信任。
  朱焕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船,看著船上的那些人,看著远处那片他不知道名字的海。
  他感觉,命运似乎重新回到他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