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工坊、陈六
  黄管家挑选小型工坊,半点没敢违逆陈图南的吩咐。
  这西药工坊,既不能扎在城里热闹地界惹人眼,也不能偏到荒郊野外难调度,最妥帖的,便是城南西沽、运河沿岸一带。
  那地方周遭全是酒坊、染坊、铁炉铺,整日里烟燻火燎、酸气繚绕,往后工坊里烧火熬料、冒点怪味,旁人只会当是哪家酿酒、熬染浆,压根不会多心,堪称绝佳去处。
  就这么著,陈家的化工厂,便定在了西沽的一片旧工坊里。
  陈图南到地头一瞧,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点头赞道:
  “这地方选得好,真要是出点岔子,白莲会的人片刻就能赶来支援。”
  自打白莲会平了城西刘禿子,便直接占了他的老巢当总坛,如今虽说扫平了天津所有大锅伙,这总坛的地界却没动。
  西沽离城西不远,遇事呼应起来,快得很。
  “七爷,六爷已经到了,还有您要的、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加上宅里从各產业挑出来的亲信,千挑百选,一共二十个人,都是能给陈家掉脑袋的,已经在工坊里头候著了。”
  黄管家躬身在前引路,语气恭敬。
  “眼下就等您发號施令,教大伙儿做那些洋药。”
  陈图南微微頷首,迈步走进工坊。
  这年头的天津,压根没有什么正经的化学工厂。
  这处盘下来的旧工坊,原先不过是酿些土酒、熬些顏料的地方,陈设简陋,只有几口旧锅、一座蒸馏釜,却在陈图南眼里,足够用了。
  以他两世的见识和悟性,即便没有西洋那些专业的反应釜、精密仪器,凭著一双手,十倍悟性,也能搓出能用的傢伙事儿。
  如今有现成的家当,更是如虎添翼。
  刚进工坊,就见一个身著西装、身形比陈图南略矮些的青年迎了上来,面色严肃,语气却藏著几分热络:
  “老七,我在广州就听说你醒了,还成了亲。可惜家里生意亏得底朝天,我实在抽不开身,错过了你的大喜,六哥对不住你。”
  这青年便是陈图南的堂兄陈东兴,二房家里的,同辈人行六,下人都称呼他小六爷。
  陈东兴打小就从陈家沟过来帮著陈伯钧打理產业,先前在聚合成石材铺子,立起“唯张大力搬起来不算”的噱头揽客的,正是他。
  陈图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
  “六哥说的哪里话,我糊涂那一年半载,若不是你和黄叔死死撑著家里的產业,陈家如今怕是连三成家业都剩不下。”
  他早就看过家里的帐本,其他產业要么亏损、要么停滯,唯独茶叶出口和煤油进口这两块买办生意还能进项,而守著这摊子的,正是陈东兴。
  “六哥回来的正好,黄叔应该跟你说了西药的事吧?”
  陈图南目光扫过工坊里的旧傢伙,开门见山:
  “除了工坊自带的蒸馏釜和反应炉,我要的玻璃烧杯、烧瓶、漏斗、天平砝码、简易压片机、冷凝管,你都带回来了?”
  陈东兴点头:“黄叔来信说天津洋行买不到这些东西,我就在广州洋行托人找了许久,这次回来,一併都带齐了,半点没差。”
  陈图南转头看向黄管家:“黄叔,原料都备齐了?”
  黄管家连忙引著他走到工坊一角,指著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罈子,一一报数:“回七爷,硫酸、盐酸、硝酸、生石灰、纯碱、活性炭、乙醚,还有……鸦片,都按您的单子凑齐了,一样不少。”
  “鸦片?”陈东兴脸色猛地一变,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厉声说:“老七,你弄这个干什么?这可是祸害人的东西!你忘记你爹活著的时候,最恨得就是这些东西。”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老七才是家主,可作为兄长,他不能瞅著弟弟走上歪路。
  黄管家也面露尷尬,他只管按单子进货,那些拗口的西洋名字他记都记不全,自然也不敢多问。
  陈图南面色平静,笑了:“六哥紧张了,你有所不知,这东西虽是毒药,可提炼得当,却是最管用的止痛药。洋行里卖的吗啡,根源就在这东西里。”
  “吗啡?当真?”
  陈东兴眼睛一亮,满脸震惊。
  他操持著陈家的买办生意,如何不知道吗啡的分量?
  这乱世之中,吗啡就是战场上的硬通货。
  士兵中枪、断骨,离了它,要么疼死,要么休克;西洋教会医院做手术,更是离不了这急救的宝贝。
  “你放心,这东西造出来,我绝不会让它流入民间。”陈图南语气平静,“只供给各大医院、洋行,还有最需要它的新军。乱世之中,这东西既能救人,也能换咱们需要的东西。”
  陈东兴闻言,悬著的心才放下来,眼睛一亮:“若是这样,那便没半点问题。”
  话锋一转,他又满脸好奇地盯著陈图南:
  “可老七,你是真的会造这些洋药?我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懂西洋工厂的门道,可这製药不比別的,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六哥只管看著吧,接下来几日,我会把西药的製造法子,一步步教给大伙儿。”
  陈图南说著,已经走到工坊中央:
  “让咱们这最靠谱的亲信过来,分別跟著我学,这东西毕竟配方,让一部分人记住一部分的操作流程就行。”
  陈东兴眼睛微亮:“这样好,把配方拆分成几道程序,工人们只管好自己的那部分,又能上一层保险。”
  陈图南微笑道:“西洋人管这叫流水线、统一標准,这样做,生產质量也能上来。”
  陈东兴和黄管家不敢耽搁,当即从挑选出的亲信里,挑了六七个最精干的。
  这些人都是陈家的老伙计,受过陈家的恩惠,忠心耿耿,且手脚麻利、脑子灵光,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核心。
  眾人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图南身上,看著他摆弄那些西洋玩意儿,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陈图南不废话,当即动手:
  先將晒乾的海藻烧成灰,加水熬煮,反覆过滤,得到一碗褐红色的粗碘水;再加入碘化钾助溶,不多时,紫黑色的碘晶体便缓缓析出。
  另一边,他將薯干、高粱碾碎,加水发酵,隨后倒入蒸馏釜,一遍又一遍地蒸馏提纯。就这么连轴转了五天,一坛清澈透亮、带著辛辣气味的高浓度医用酒精,便炼了出来。
  最后,他將碘晶体倒入酒精,兑入少量纯净水,轻轻搅拌均匀。
  一瓶棕红色的碘酒,就这么简简单单成了。
  几天下来,二十个人,轮成三班,分別学习。
  黄管家和一眾工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当成品出现的时候。
  有个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也按捺不住,惊声大叫起来:
  “原来洋鬼子卖得死贵,一个银元才两瓶的酒精,咱们用红薯、高粱就能造出来?还有这碘酒,居然这么容易就做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可是市面上最紧俏的消毒酒、擦伤药,洋行里抢都抢不到,七爷居然跟变戏法似的,眼看著做出来了。”
  “乖乖!就这两样药的方子,怕是有钱都买不来,七爷居然肯手把手教咱们,是真的信任我们。”
  儘管他们各自只负责过程中的三分之一,可工人们还是觉得自己得到了七爷的信赖和尊敬,心里暖融融的。
  “都別激动,这才哪到哪,碘酒和酒精,製作难度和成本最低。”
  陈图南道:
  “接下来才是需要你们好好认真学著的东西。”
  因为他接下来要製造的才是真正的西药。
  取柳树皮提炼出水杨酸,与乙酸酐混合,加少量浓硫酸催化,温水加热反应,冷却结晶提纯后压片即成。
  这就是目前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西药,阿司匹林退烧片。
  奎寧药片则是將金鸡纳树皮粉碎,用石灰水与酒精浸泡提取生物碱,过滤浓缩后静置结晶,乾燥碾粉压片,此物专治疟疾,是军中紧缺药,前后要三四天。
  以及最后製作出来的军中第一神药“吗啡”,和远超这个时代的『退烧神药』,扑热息痛药片。
  这种製药过程,只要是认真学过几年高中化学的,在材料,原料都充足的情况下,基本都能手搓出来,何况是现代知识和十倍悟性下的陈图南,更是手拿把掐。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
  当陈东兴和黄管家以及二十个工人看著出现在工坊里的六种西药:
  消毒酒精、碘酒、阿司匹林片、奎寧治疟疾片、止痛神药吗啡、退烧神药扑热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