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孤臣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眉头微锁。
  將大明宝钞的改制大权,交託给一个年轻官员,这在朱標看来,无异於一场豪赌。
  朱元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飞舞的雪花。
  “標儿,你觉得陆长风权力太大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
  “父皇,陆大人兼任內阁首辅,已是百官之首。如今又手握皇家审计署,隨时可查天下帐目。若再让他主理宝钞改制,这就等同於把大明的钱袋子和官帽全交给了他一人。”
  朱標语气诚恳,
  “儿臣並非嫉贤妒能,只是中书省才废,若再造出一个权势滔天的权臣,恐非大明之福。”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嫡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標儿,你只看到了他手里的权,却没看到他脚下的路。”
  朱元璋走到炕桌旁,指了指那堆被陆长风用票擬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奏摺,
  “他提议设立审计署,要查天下帐本,这就得罪了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集团,得罪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
  “他设立內阁,定下票擬的规矩,这就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和文官集团。”
  “他在醉仙楼设局,逼著江南巨贾倾家荡產交加盟费,这就得罪了江南的士绅豪门。”
  朱元璋每说一句,朱標的脸色就变了一分。
  “標儿,你数数。武將,文官,豪绅。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势力,他陆长风得罪了个乾乾净净!”
  朱元璋双手按在桌案上,
  “他是个孤臣。”
  “在这京城里,只要朕一鬆手,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他手里的权力再大,也只是朕的刀。刀再锋利,敢割握刀人的手吗?”
  朱標犹如醍醐灌顶,浑身一震。
  他看著父皇的侧影,终於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帝王心术。
  “儿臣愚钝。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朱標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朱元璋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
  ……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清晨。
  长安左门外,宫墙的告示栏前。
  积雪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御前亲军手持长枪,在此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早起进城的百姓和商贩,远远地围在外面,不敢靠近。
  “让开!都让开!”
  一队太监捧著浆糊和一卷明黄色的皇榜,在禁军的护卫下快步走来。
  太监动作麻利地將皇榜贴在墙上,隨后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为安抚商贾,通商惠工。今特设『大明皇家商號』,燕王领其事。”
  “钦定周庄沈家、苏杭钱记等十家商贾,为皇家商號首批『特许大掌柜』!准其掛副牌经营。钦此!”
  皇榜贴完,太监和亲军撤去警戒。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外围,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
  沈旺坐在车內,手里死死地攥著那块紫檀木的“特许”副牌,看著墙上那张盖著鲜红玉璽印的皇榜。
  他昨天晚上整整一夜没合眼。
  四十万两现银,几乎掏空了沈家的所有存银。
  这笔钱交出去后,他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朝廷收了钱不认帐,或者隨便给个虚衔打发了事。
  但现在,这张贴在皇宫大门外的皇榜,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老爷……皇榜贴出来了。咱们沈家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马车外,心腹管家低声稟报,
  沈旺鬆开攥著木牌的手,掌心已经全是汗水。
  “陆首辅……好狠的手段,好硬的信誉。”
  沈旺喃喃自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明白这张皇榜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给地方官看的,更是给全天下的商贾看的。
  有了这张皇榜背书,沈家在江南的盐业生意,將畅通无阻,谁还敢动沈家的盐船!
  “家主,咱们这四十万两,花得值啊!”
  管家兴奋地搓著手。
  “你以为这特许掌柜的位子是那么好坐的?皇榜一出,没拿到牌子的那些同行,现在恨不得生吃咱们的肉!”
  “朝廷不仅给了咱们特权,也把咱们变成了这天下商贾的眾矢之的!”
  沈旺深吸一口气,
  “没有退路了。”
  “传信给手下的掌柜。即刻起,拿著皇家商號的副牌,去收周边那些中小盐商的盐引!愿意低价卖的,给他们留口汤喝。不愿意卖的,直接动用咱们在地方上的关係,把他们的铺子找个由头给我封了!”
  “三个月內,我要江南最少六成的食盐买卖,全部姓沈!”
  青布马车在积雪中缓缓掉头,驶向长街深处。
  不仅是沈家,其余九个拿到皇商牌子的巨贾,在看到皇榜的这一刻,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
  武英殿东配房,內阁值房。
  茹太素和陈佑等五名內阁大学士,正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將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务摺子,提炼成五十个字以內的票签。
  陆长风坐在里间的主座上,手里捏著一支炭笔,正对著一张白纸发呆。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户部邸报。
  上面的內容只有一项:本月江南各地,大明宝钞与白银的民间黑市兑换比例,已经跌破了一比一贯二百文。
  贬值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信用正在崩塌。】
  陆长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老朱把內帑那些现银留下来,意图很明显,是想让他开一间类似钱庄的衙门,重新让老百姓拿宝钞兑换白银。
  但陆长风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这么干。
  【在货幣信用恐慌期,如果现在宣布朝廷可以『自由兑换』白银。全天下那些囤积了海量宝钞的权贵和商贾,会在三天內把国库门槛踩破!】
  【挤兑潮一爆发,就是一千万两现银,也会被民间吸得乾乾净净。到时候朝廷拿不出银子,宝钞就彻底变成废纸了。】
  【不能急著开钱庄。第一步,必须先『止血』。】
  陆长风放下手里的邸报,
  要稳住一种纸幣的购买力,必须创造“刚需”。
  就像后世的美元与石油掛鉤一样。只要你买石油必须用美元,那全世界就必须捏著鼻子储备美元,美元就永远跌不破底线。
  大明朝没有石油。
  但是,大明朝有盐、有茶、有粮、有丝绸!而且,就在昨天,他刚刚把这些天底下最赚钱的命脉,名正言顺地交给了那十家“特许皇商”。
  陆长风提起笔,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下:
  《皇家特许商號结算稳市令》
  第一条:自即日起,凡掛牌『大明皇家商號』之十家特许大掌柜,其麾下所有盐、茶、丝绸、粮食之大宗批发过帐,严禁私下使用金银!
  第二条:凡民间商贾欲从特许皇商处进货,必须,且只能使用『大明宝钞』进行结算!凡违令动用白银者,查没全部货物,革除皇商特许之权!
  陆长风看著纸上的这两条规矩,
  可以了!
  只要这个规矩一推行下去。
  大明宝钞瞬间就会成为整个商界做大买卖的“唯一通行证”。
  原本如垃圾般的宝钞,在庞大的进货刚需面前,价格必將止跌回升,黑市上甚至会出现“一钞难求”的倒掛局面!
  “呼……”
  “还得去趟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