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皇帝当牛马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七,亥时。
  夜深了。
  应天府的街道上积雪未化,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迴荡。
  城南,双井巷。
  陆长风站在一座高大的朱漆府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楼上,掛著一块崭新的金丝楠木匾额,上书“陆府”两个大字,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御印。
  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自己的房子。
  “嘎吱——”
  厚重的府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管家,带著两个穿著翠绿比甲的丫鬟,提著灯笼快步迎出。
  三人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
  “老奴林安,带丫鬟凝香,半夏,叩见老爷。恭迎老爷回府。”
  陆长风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愣了一下。
  身后抬箱子的太监压低声音,赔笑道,
  “陆大人,这宅子是陛下赏的,管家林安和凝香,半夏这两个丫头,都是宫里內务司仔细挑过、提早给您备齐的。您今天头一次回府,只管安心歇著便是。”
  陆长风点了点头。
  “起来吧。把这箱子抬进后院主屋,然后今晚做饺子。”
  陆长风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江南大宅。
  青砖黛瓦,抄手游廊。
  跟著管家林安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的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黄铜错金的炭盆里,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烧得正旺。
  紫檀木的圆桌,铺著锦缎的太师椅,甚至连窗户上糊的都不是普通的窗户纸,而是透光极好的贡纸。
  相比於他之前租住的那个四处漏风,连烧个杂木炭都要算计半天的小破院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老爷,您在外面冻了一天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先用热水泡泡脚吧。”
  名叫凝香的丫鬟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带著落雪的鹤氅。
  年纪稍小的半夏,则乖巧地接过陆长风手里提著的那包在菜市口买的猪排骨和白菜,转身去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
  陆长风换上了一身宽鬆舒適的常服,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
  脚下的铜盆里,热水驱散了骨子里的最后一点寒气。
  “老爷,您吩咐的猪肉白菜水饺,刚出锅的。您当心烫。”
  凝香端著一只大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圆桌上。隨后又拿起醋壶,轻轻点了几滴老陈醋。
  陆长风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咬破麵皮,滚烫的肉汁顺著舌尖直达胃部。
  “舒坦。”
  陆长风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和凌晨早朝的寒风中度过。
  直到今天,这顿丫鬟伺候著的猪肉白菜饺子下肚,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洪武朝,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顶级权贵。
  陆长风一边吃,一边打量著这间宽敞奢华的暖阁,还有旁边那个正低著头,脸颊微红替他拨弄炭火的凝香。
  【房子有了,钱有了,连管家和丫鬟都有了。】
  【腐败,这封建阶级太腐败了。不过我喜欢。】
  【折腾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散架了。明朝的破事老子不管了,接下来这三天休假,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叫我起床。】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半夏立刻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陆长风擦了擦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往柔软的拔步床上一倒。
  “行了,退下吧。”
  ……
  同一时间。
  皇宫,武英殿暖阁。
  长明灯的灯芯已经剪了三次,灯油快要熬干了。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前,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在他的面前,原本平坦的御案上,堆起了三座半人高的“纸山”。
  左边是户部送来的各省钱粮税收帐目。
  中间是刑部和大理寺送来的胡惟庸案牵连官员的审讯卷宗。
  右边,是都察院和各地知府送来的日常奏疏。
  在今天之前,这些摺子都会先送到中书省,胡惟庸和手下的属官会將其分门別类,批註好处理意见,然后再送到御案前。
  朱元璋只需要看一眼,点个头或者写个“准”字就行了。
  但今天上午,他下旨废除了中书省。
  罢设丞相。
  权力的真空,瞬间被海量的公文填满。
  天下十三布政使司,上百个府,上千个县。
  所有的政务,在半天之內,全部直接砸在了朱元璋一个人的头上。
  “啪!”
  朱元璋將手里的一份奏摺重重地摔在地上。
  “通篇全是之乎者也的废话!引经据典写了三千字,最后才说苏州府缺了两百头耕牛!这帮酸腐文人,是想累死咱吗?!”
  朱元璋揉著发胀的眉心,
  他从卯时上朝,到现在亥时,整整九个时辰没有合过眼。
  批阅了一百多份奏摺,眼前这两座纸山却连一半都没看掉。
  “父皇,喝口参汤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太子朱標端著一个白瓷碗,轻轻放在御案的空隙处。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太子,已经在旁边帮著朱元璋分拣了三个时辰的奏摺,眼底也熬出了红血丝。
  朱元璋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他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嘆了口气,
  “標儿,累吗?”
  朱標一边整理摺子,一边温声回答:
  “儿臣不累。只是父皇不可如此操劳。中书省虽废,但这天下政务繁杂,总得有个章程来处理,否则这摺子是看不完的。”
  “章程?”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朕废了丞相,就是要自己拿住这天下的权柄。若是再设个什么机构来代为批阅,岂不是又造出一个胡惟庸?”
  朱標沉默了。
  “把那份山东按察使司的摺子拿给朕看看。”
  朱元璋压下心头的烦躁,指了指左边的一摞文书。
  翻开一看,又是密密麻麻的“四柱清册”。
  那些“旧管”,“新收”的字眼交织在一起,看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就捏著鼻子认了。
  但在见识过陆长风那种“复式记帐法”的清晰与直观后,再看这种原始的帐本,简直就像是在吃一团发餿的剩饭。
  朱元璋猛地合上摺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朝堂上,陆长风心里想的那几句话。
  【老朱不仅是皇帝,他还是大明朝最大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这就是个纯纯的工作狂和自虐狂。】
  【终於可以下班回家,吃顿饺子,再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脸色越来越黑。
  朕在这里熬得眼睛滴血,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你小子给朕挖完坑,把这天大的担子全甩给朕,自己拿著三千两白银,跑回大宅子里睡觉去了?!
  “王景弘!”
  朱元璋突然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的司礼太监赶紧快步走入,
  “老奴在。”
  “去查查。皇家审计署那个副使陆长风,今晚在干什么?”
  朱元璋的语气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景弘愣了一下。
  亲军都尉府一直盯著朝中要员,陆长风自然也不例外。
  他连忙低头回稟:
  “回陛下。亲军传来的消息,去了趟南城菜市口,买了猪排骨和白菜,然后陆大人回了双井巷的新宅子后。”
  “然后……然后让內务司配过去的凝香和半夏伺候著,在暖阁里吃了一大碗猪肉白菜水饺。吃完倒头就睡了,此刻,估计已经睡熟了。”
  朱標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父皇深夜被奏摺折磨得焦头烂额,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四品官吃什么饺子来了?
  朱元璋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睡熟了?!
  朕的江山里,居然有人睡得比朕还香!
  朕赏他的大宅子,朕发他的俸禄,连伺候他脱衣服,吃饺子的丫鬟都是朕从宫里挑的!
  他在那儿当大爷,朕在皇宫里当牛做马?!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
  “標儿。”
  “儿臣在。”
  “去换身常服。跟朕出宫。”
  朱元璋大步向殿外走去。
  朱標大惊,连忙跟上,
  “父皇,这更深露重的,外面雪还未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双井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