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皇家审计署与第一把火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六。
  大雪下了一整夜,应天府的街道积雪颇深。
  奉天殿內。
  司礼太监王景弘站在丹陛之上,手里捧著一封盖著传国玉璽的明黄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设皇家审计署,主理天下钱粮帐目核查。此署直辖於朕,超脱六部与都察院之外。”
  “擢升都察院监察御史陆长风,为审计署副使,官居正四品。特赐大红緋袍,许便宜行事。查案期间,著亲军都尉府调拨甲士,协同办案。钦此。”
  没有中书省的副署,这是皇帝直接越过丞相下达的中旨。
  百官低著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转头去看站在左前方的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尊泥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长风跨步出列,跪下接旨。
  “臣,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手心全是冷汗。
  退朝后。
  陆长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被两名太监带到了西华门外的一处宅院。
  这里原本是统军大都督府废弃的旧址,高墙深院,终年不见阳光,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门上方,已经掛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皇家审计署”。
  陆长风推开正堂的门。
  堂內没有生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鷙的武將,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正三品武官服,腰挎长刀,正站在堂中央。
  听到推门声,武將转过身,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陆长风,微微拱手,语气冷淡却不失礼数:
  “本官亲军都尉府都尉,毛驤。奉陛下口諭,调拨精锐甲士三百,协同陆大人办案。”
  陆长风眼皮猛地一跳。
  毛驤!
  【老朱真下血本了。】
  【这可是亲军都尉府的一把手,后来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真正的终极杀神。】
  【老朱派他来“协同”,名义上是借刀给我杀人,实际上也是在监视我。他堂堂正三品武官,根本不会完全听我一个正四品文官的。】
  “毛都尉客气了。”
  陆长风没有废话,他走到主位旁,將怀里的底帐直接按在桌面上。
  “毛大人,皇上只给了我两个月。这本帐上牵扯的人太多,官太大。我们如果直接去抓那些侯爷,尚书,必定会逼得他们立刻造反。”
  陆长风看著毛驤。
  在见识过老朱的帝王心术和胡惟庸的顛倒黑白后,陆长风彻底放弃了“混吃等死”的幻想。
  在这个时代,想活命,就必须比敌人更狠,动作更快。
  “所以,我们先不碰当官的。我们去抓钱。”
  毛驤挑了挑眉,大手摩挲著刀柄,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陆大人既然奉了皇命,本官自然配合。怎么抓,你划下道来。”
  陆长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十五万石”四个字。
  “这是户部在山东賑灾粮里黑下来的数字。十五万石粮食,他们不可能屯在家里发霉,必须换成真金白银,才能分赃。”
  陆长风用笔尖重重地点在纸上。
  “能一口吃下这么多黑粮,並在极短时间內洗成白银,整个金陵城能做到的,不超过三家地下粮商。”
  “毛大人掌管亲军都尉府,监视京城百官。这些粮商,哪一家和吉安侯陆仲亨走得最近,想必毛大人心里有数吧?”
  毛驤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心中多了一丝异样。
  一刀致命。
  不查帐本上的大官,专挑大官在民间的“白手套”下手。
  “回陆大人。”
  毛驤声音低沉,
  “城南长乐街,『广盛號』粮行。其东家名叫钱大富。表面上是正经商人,背地里是吉安侯府的远房亲戚。不仅垄断了金陵四成的私粮买卖,还暗中经营地下钱庄。”
  “就是他了。”
  陆长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圣旨,揣进怀里。
  “劳烦毛大人,点齐一百名甲士。带上封条和锁链。”
  “封锁长乐街。”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南,长乐街。
  这里是应天府最繁华的商埠之一,哪怕是大雪天,街道两旁依旧商贾云集。
  “广盛號”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门面,三开间的铺子,后院深不见底。
  铺子里,几个伙计正围在火盆前烤火。
  掌柜钱大富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正拨弄著算盘,核对昨日的进项。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
  钱大富皱起眉头,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长长的甲士,踏著积雪,涌入长乐街。
  沿街的商贩和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军都尉府甲士,瞬间將“广盛號”的前后门死死堵住。
  毛驤大步跨入铺子,一把抽出腰间长刀。
  “亲军都尉府办案!全部蹲下!”
  铺子里的伙计嚇得尖叫,纷纷跪倒在地。
  钱大富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深知自己背后站著的是开国侯爵,当即稳住心神,从柜檯后走出来,拱手堆笑:
  “这位军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號可是正经买卖,吉安侯府的管家昨日还来小號喝过茶……”
  “砰!”
  毛驤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钱大富的胸口。
  钱大富两百多斤的身体犹如一个破麻袋,重重地砸在后方的粮囤上,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吉安侯压本官?”
  毛驤冷笑一声。
  陆长风披著一件黑色的鹤氅,跨过门槛,缓缓走进铺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钱大富一眼,直接对毛驤说道:
  “有劳毛都尉。查抄所有的帐本,一文钱的流水也不许漏。”
  “后院的仓库,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地下室,夹层,全部不能落下!”
  钱大富捂著胸口,看著陆长风身上那件正四品的緋色官服,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顾不上疼痛,拼命爬起来,嘶吼道:
  “大人!你们不能这样!就算是查帐,也要有顺天府的文书!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要去告御状!”
  陆长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著钱大富那张脸。
  “顺天府的文书?我皇家审计署办案,只奉皇命。”
  陆长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钱掌柜,洪武十二年十月,从户部左侍郎郭桓手里流出来的十五万石秋粮,是不是你接的盘?”
  钱大富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这笔帐做得天衣无缝,早就平进了沿途的“途耗”里。
  而且就在一个时辰前,丞相府的人刚传出消息,说郭桓被抓,让他们立刻销毁最近几个月的流水帐!
  “我……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钱大富牙齿打颤,拼命摇头。
  “听不懂没关係。”
  陆长风站起身,拍了拍手。
  “报——!”
  一名亲军百户从后院快步跑出,单膝跪地:
  “稟都尉大人,陆大人!后院柴房地下发现地窖!里面没有粮食,全是成箱的现银!”
  “还在钱大富的臥房火盆里,抢出了半本没烧完的密帐!”
  陆长风接过百户递上来的半本残帐。
  边缘已经被火烧成了焦炭,但中间的字跡依然清晰。
  陆长风翻开残帐,目光极速扫过上面的条目。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其中一行字上,瞳孔剧烈收缩。
  【臥槽。】
  【要出大事了。】
  残帐上清楚地记录著,钱大富將那十五万石粮食折现成的白银,並另外再自添了大半白银,並没有全部送进吉安侯府。
  其中有整整十万两白银,在去年十一月,分批匯入了一个名叫“四海商行”的地下钱庄。
  而备註的用途是:
  “购生铁八十万斤,运送至……太仓卫。”
  太仓卫!那是驻扎在京城外围,护卫金陵的军事重镇!
  买八十万斤生铁去军营,他们想干什么?
  打造兵器!
  私造兵甲,图谋不轨!
  陆长风猛地合上残帐,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
  【老朱猜得没错,胡惟庸和淮西这帮人,根本不仅仅是贪污。】
  【他们已经在用贪污来的钱,暗中铸造兵器了!这是准备隨时掀桌子造反!】
  “陆大人,怎么了?”
  毛驤察觉到了陆长风脸色的异样,手握紧了刀柄。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將残帐塞进怀里。
  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这里走漏半点风声。
  一旦让胡惟庸知道造兵器的事情败露,这金陵城今晚就会血流成河。
  “封锁这里。把钱大富的嘴堵上,手脚打断,直接押进亲军都尉府的暗牢。任何人不准提审,包括都察院和刑部!”
  陆长风转过头,看著毛驤,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毛大人,立刻备马。”
  “我们要马上进宫面圣。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