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血月季,降临了
  黑松领上空的云层已经不再流动,沉甸甸地压在堡垒尖顶上。
  红月还没完全爬出地平线,可那股黏稠的暗红已经顺著灰雾一点点渗了出来。
  托德站在战壕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铁屑,体內那点护体斗气还能勉强运转,但太阳穴灰跟著一阵阵发胀。
  “別发愣,跟上!”老兵凯尔的低喝把他猛地拽了回来。
  凯尔踩著没过脚踝的腥臭泥浆往前走,步子稳得很。
  托德攥紧手里那杆新发下来的镀银铁矛,赶忙跟上去。
  这条又窄又阴的壕沟,在他眼里早就不像什么工事了,更像一条盘在地底的肠道。
  这些天里,他们这些人白天在这里练,夜里在这里睡,真到了血月压下来的时候,多半也会死在这里。
  “假想敌,正前方,扑击姿態!”凯尔的口令短得像刀。
  下一刻,整支七人小队同时动了。
  凯尔没有半点花架子,沉肩,屈膝,左手那铁木盾狠狠往前一顶,咚的一声扎进泥里。
  他整个人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铁桩,把战壕正面的口子堵住。
  “主刺,位三!”
  托德脑子里还是乱的,可身体已经先一步照著这一个月练出来的本能动了。
  他侧身钻进凯尔左后方的空档,咬牙送胯,手里的铁矛顺著盾侧那道狭窄缝隙猛地刺出去。
  矛尖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又尖又短的破音。
  这套打法,黑松领里的人都叫它裂牙阵,由领主大人希恩发明的。
  可希恩自己很清楚,这並不是这片大陆原本就有的兵法,也不是自己凭空想像的战法。
  真正的底子,是希恩將前世明代抗倭鸳鸯阵的核心逻辑,在恩义圣典中演变的异界魔改版。
  希恩把这套战法新拆解成了几个极简单的动作。
  最前面的盾手先把口子堵死,不让扑进来的东西一头撞进阵心。
  两侧的鉤叉手紧跟著上去,专门勾前肢、別脖子,或者狠狠干在膝弯和腋下,把那股冲势先卸掉,让它歪,让它倒,让它贴进泥里。
  等这一瞬的空档露出来,托德这种长矛手就出矛。
  喉管、眼窝、下頜、腋缝,哪里软就扎哪里,不求好看,只求扎得准、扎得深。
  要是这样还没死透,后排那些握长剑的人就立刻补上去。
  切颈骨,砸后脑,把最后那口命彻底收乾净。
  荒原上的东西就是这样,胸口穿了都未必会倒,不把脑袋和脖子打烂,谁都不敢鬆气。
  等这一轮打完,前面谁的手先抖了,谁的力气先空了,就马上往后退,让后面的人补上。
  这就是裂牙阵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看著笨,甚至笨得毫无美感,不打旷野会战,不求英勇对决,它是极致的壕斗杀阵,却正好对付这片防线最常见的东西。
  狼人喜欢扑,食尸鬼喜欢贴,变异种喜欢借著雾气钻缝。
  裂牙阵不跟它们比谁更凶,只管让每一次扑击都撞在盾上,让每一次失衡都挨上一鉤,让每一次露出的破绽,都立刻被后面的长矛狠狠干进去。
  而且它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
  第一环的冰坡和废油先让魔物脚底打滑,第二环的地刺扎坏它们的腿,第三环的毒雾和爆点把它们逼疯。
  等真正还能扑进壕沟里的,往往已经被削掉一层皮,却比刚开始更乱、更疼、更凶。
  到了这一步,迎接它们的就不是一群各自为战的杂兵,而是一组组知道自己该在何时抬盾、何时落鉤、何时出矛、何时后撤的处刑人。
  如果托德还在当贵族的时候,他肯定是瞧不起这种打法。
  因为这套打法不讲武勇,不讲风度,也不讲什么一骑当先。
  可练了一个月,他也慢慢明白了。
  因为血月季真来了,魔物可不会给人留什么体面。
  希恩把每个人都塞进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里,让他们不必去想太多,只要照著號令和顺序,把自己的那一步走完。
  在加上远处的暗堡里的蒸汽连弩,与地刺、毒丝和毒雾一层套一层的战壕。
  这几个月来,希恩把人与兵器,一个个塞进这套防线里,像往熔炉里填铁一样,硬生生拼出一台杀戮机器。
  托德刚刚完成一次標准的收矛,正准备侧步和后排换位。
  下一瞬,一种毫无徵兆的寂静,猛地压了下来。
  原本在泥浆里迴荡的兵器碰撞声、凯尔的喝骂声,甚至连四周战友那一阵阵粗重的喘息,都在这一刻被整齐掐断,像是有人突然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喉咙。
  连风也停了。
  泥壁缝隙间那股呼啸了整整一个月的刺骨寒风,突兀地没了动静。
  插在石缝里的火把没有熄,却开始不正常地剧烈颤抖,火焰被一寸寸向下压扁、拉长,光也跟著暗了下去,仿佛四周的空气,正被某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缓缓抽走。
  “呕——”
  托德的胃猛地一抽,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不是恐惧。
  或者说,不只是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
  像草丛里的兔子突然被狼盯住,像夜里的羊群闻到了血。
  托德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开,连牙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凯尔那张粗糙的老脸在昏暗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曾经在永夜长城待过两年,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几乎是在异样降临的同一刻,他猛地伸手攥住托德肩甲,隨后將这个还在发愣的新兵一把摜进盾牌后方。
  “冷静下来!”凯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绷得像快断开的弓弦。
  托德踉蹌著撞进泥壁,半跪在地,手里的铁矛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抬头,越过盾沿,看向战壕外那片灰雾翻涌的黑暗。
  “啊!!啊!!啊!!”
  这时灰雾深处,无数绵长悽厉、又透著无尽飢饿与冰冷狂暴的哀嚎,撕开了这片死寂。
  从防线最外侧一直传到內堡高墙,又顺著石壁和壕沟来回碰撞,一遍遍在黑松领上空迴荡。
  托德死死睁大了眼。
  天际最后那点灰白,在这一刻被彻底吞没。
  血色漫了上来。
  血月季,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