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门里门外
  秦南北收回手,冲林姐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林姐,你先带孩子回去吧,外头凉。”
  林姐还愣著,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抱著孩子往里退,嘴里还念叨著:
  “谢谢你啊南北……奇怪,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门关上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他攥了攥拳,那被填充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真的就像是在不断的吃进去…
  他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在探头探脑——
  二楼的老太太,一楼的瘸腿大叔,都缩在门后往外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恐惧。
  秦南北挨个走过去。
  借著说话的工夫,借著安慰的由头,他用左手碰了碰他们。
  每碰一下,就有一股东西钻进来。
  每碰一下,掌心的充盈感就更重一分。
  老太太不抖了,大叔也不缩著了,都愣在那里,像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怕什么。
  秦南北走到二楼的时候,左手已经胀得厉害。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手里攥著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再多一丝就要炸开。
  他站在楼道口,看著外面永远都在的雨,看著巷子两侧那些隱约的人影——
  辅助者还在。
  他们没走。
  秦南北收回目光,转身上楼,回到612。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左手,盯著它。
  掌心还在胀,还在疼。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但那种胀感一直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出不来。
  恐惧。
  他吸进去的,是別人的恐惧。
  那如果……
  他想著,如果再把那些东西放出来呢?
  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能力现在就在他手里,在他的左手掌心,胀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怎么弄清楚?
  自己在家不能试,总不能自己嚇自己一顿,然后再把手伸给自己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盯著那只手,试著从理论上推断。
  王叔说过,收容jst会得到某种能力。
  停车场里的那个jst,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他用镜子让它自己看见了自己,然后收容成功了。
  现在他的左手能吸收恐惧。
  那这个能力和那个规则之间有什么关係?
  恐惧……脸……
  那个东西杀人,是不是就靠让人看见它的脸,从而激发人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他的能力,就是反过来,把那种恐惧吸走?
  但是,死者似乎不像是被嚇死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咬死、掐死、撕碎、砸断……
  秦南北想著,掌心越来越胀,胀得他不得不攥紧拳头,用力压著。
  然后…
  他突然愣了一瞬。
  那两个人,戴铁面具的,普通的,他们站在楼下的画面又浮现在脑子里。
  这两个清道夫…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洗过鞋底,衝过外套,扔掉了麵饼,能想到的都做了。
  但他们还是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某个破绽,是他根本没想到的——
  他不知道的东西,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床底下……记录仪!
  这个东西现在成了最烫手的火炭!
  只要找到这个记录仪,那秦南北进入停车场的事就坐实了,如果这样,他误导菸鬼的事情还能不能瞒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清道夫有著各种本事,各种能力,很大可能……是藏不住的!
  秦南北站起来,把记录仪从箱子里拿出来。
  这东西不能留。
  他走到后窗,推开,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只要一鬆手,它就会掉下去,掉进那片黑暗里,再也找不到。
  但他没有鬆手。
  扔到巷子里,万一被清道夫捡到呢?那等於直接把证据送上门。
  要扔,就扔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白楼。
  现在的情况,既然清道夫找上门,那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有人从停车场出来了。
  所以,才会找上门。
  既然这样,那…这个出来的人,可以是秦南北,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其他人呢?
  白楼的范围很大,里面的人也很多,秦南北不相信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而且,整个过程只有两分钟,时间太短,短到就算有人出门去买一块盐石都可能错过。
  更別说其他晚归的,路过的,往白楼送货去的……
  记录仪的出现,足以引开他们的视线。
  秦南北攥紧记录仪。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门口。
  楼道里很黑,很静,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让木板发出声音。
  二楼。
  他停下来,往左边看。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那是个空房间,住的人家早就搬走了,门锁坏了一直没人修。
  这个房间的窗外,正好是一堵矮墙,旁边还长著些高大的蕨植,可以悄悄溜出去。
  秦南北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很潮,墙上满是霉菌,地上有些积水,水腥味扑面而来。
  他想了想,脱掉鞋,然后小心翼翼的踩进水里。
  秦南北走的很小心,每次落脚都会左右扭动,把脚印搅动成一滩混浊。
  最后,他坐在窗框的时候,才重新穿上鞋。
  外面是巷子,正下方是一堵矮墙,旁边被蕨植遮完,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他踩著窗台,翻了出去,踩在墙头,然后轻轻的跳下,落在蕨植旁边——
  一个人从砖堆后面站起来。
  深灰色制服,辅助者。
  他的裤子褪到膝盖,手里攥著一团草,嘴里还含著一根菸头,满脸都是受惊后的茫然无措……
  四目相对,辅助者眼中的茫然陡然褪去,变成了某种警觉!
  他的嘴忽然张开,要叫,要喊——
  秦南北扑了上去。
  左手按住他的脸,用力往后推,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左手里的那种鼓胀倾泻而出!
  辅助者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不是正常的睁大,是眼珠子往外急剧凸起,迅速充血,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发白,嘴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张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然后没了。
  整个人软下去,顺著墙滑到地上。
  秦南北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急,差点滑倒。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凝固著恐惧的脸,看著那双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
  手在抖。
  不是左手,是右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指在轻微地颤。
  杀人了。
  不是借刀杀人,不是看著別人去死,是他亲手杀的。
  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乾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能停!他直起身,用力喘了几口气。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出错。
  他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猛地剎住。
  回头看。
  那具尸体还躺在砖堆旁边,半褪的裤子,掉在地上的菸头,草纸散落一地。
  不管了!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穿过废弃的老城区,绕过几条巷子,白楼的轮廓出现在雨幕里,周围是黄色的警戒线,但周围没有人。
  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没有人会在这里逗留。
  警戒线那头,白楼的窗户全黑著,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秦南北绕到白楼侧面。
  那里有一片空地,杂草和有毒的地衣疯长成一团,他掏出记录仪,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面存著菸鬼的对话,存著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存著……
  他復盘了下自己的想法。
  用力一扔。
  记录仪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花坛深处,砸在杂草丛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雨水滑过他整张脸,没擦。
  然后他转身,跑进雨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
  他踩著熟悉的巷子,翻过那道矮墙,从二楼的窗户爬回去,穿过空房间,走进楼道。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静。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继续往上走。
  六楼。
  他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612。
  秦南北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
  终於回来了。
  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脱下自己湿漉漉的衣裤,搭在床边的凳子上,擦乾身体,慢慢躺在了床上。
  秦南北闭著眼,强迫自己儘快睡著——只有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就在意识即將沉下去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楼下传来了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终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对讲机的沙沙声隔著雨幕传上来,模糊的对话听不真切,但那个闷闷的、像隔著铁板发出来的声音,他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清道夫,那个戴面具的人!
  全身的汗毛瞬间绷直,温热的躯体已经爬满细汗,他不敢动,只是死死盯著木门上的缝隙,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一楼,二楼,三楼……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雨变大了些,敲打著窗户,也敲打著楼道里锈蚀的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瞪著眼睛,一动不敢动。
  他能猜到,楼下、楼道口、甚至窗外的巷子里,已经被全部锁死。
  他就像网里的虫子,自以为藏好了,却早已经被猎手盯住了。
  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已经抬起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在极致的紧绷和疲惫里,晕睡了过去,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