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七点三十七
  绕过几排车,拐了个弯,尸体出现了。
  秦南北认得这里——贺深,还有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个最早发现通讯器的年轻人趴在一辆车旁边,浑身血污。
  “別动。”菸鬼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低著头,做出不敢看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脸上不能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能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但菸鬼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地上,盯著那些血泊里……
  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踩在血里,然后一路往外延伸——
  是鞋底的纹路,清晰的,已经凝固。
  秦南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臟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脚印。
  他踩过血,踩过这滩黏稠的东西,然后从这里离开,脚印一路往前,延伸到黑暗里,然后——
  遇到了叶辰一家。
  如果菸鬼顺著脚印找过去,会看到叶辰他们,会看到他蹭在叶辰衣服上的血污,如果他检查所有人的鞋底……
  他会看到自己鞋底的印子,和这脚印对上。
  秦南北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脑中突然闪过父亲教他辨认地衣的那天。
  父亲说:“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就差一点点顏色。弄错了,就是死。”
  他当时想问的是:差那么一点有什么关係?但是,他没问出口。
  现在想想,这一点点差別,就像衣服上擦的那一点点血污,也许就是整个秘密的命门!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忽然定住了。
  那个拍照片的年轻人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那个通讯器,顶端有个小灯在闪烁,隔著衣服,很难发现。
  秦南北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大人,那边……那边有东西在闪。”
  菸鬼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顺著秦南北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点光亮。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从尸体衣服里把通讯器抽出来。
  屏幕黑著,只有顶端的灯在闪。
  菸鬼看著屏幕,没点开。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头,朝那几个倖存者里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个通讯器。”
  被点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家居服,脸上全是灰。
  他被点名,整个人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我……”
  旁边的辅助者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来:
  “大人叫你,你就去。”
  “万、万一……万一打开这个就会死呢?”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抖:“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什么啊……”
  辅助者的声音冷得像铁:
  “如果是,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不是,回头可以来我们清道局领一份报酬——你如果拒绝,我们可以马上处决你!”
  另一名辅助者也冷冷的开口:“我希望你还记得这个规定:在清道夫面前,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
  中年男人被拖到菸鬼面前,抖著手接过通讯器。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是和其他倖存者一样的恐惧,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著。
  有人看了,那个东西就会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背对著那个通讯器的方向。
  中年男人抖著手,点开了视频。
  屏幕亮了,画面跳出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
  噗、噗、噗。
  很轻,很慢,像普通人饭后散步,从停车场的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东西!”有人尖叫。
  几个倖存者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秦南北没有。
  他几乎是同时转过身,钻到了车下,闭上眼,捂著头——
  就像他告诉菸鬼的一样,躲起来。
  他不知道菸鬼会不会死,但在死掉之前,他不能让菸鬼发现他的行为有所偏差。
  惨叫声开始响起……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秦南北竭力听著外面的动静,把除了惨叫之外的一切收入耳中!
  “自己顾好自己!”
  是菸鬼的声音,喊得又急又厉,像是对那两个辅助者喊的。
  紧接著,秦南北听见菸鬼吼了一声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我的能力克制不住它——快逃!!!”
  菸鬼的声音在颤抖。
  惨叫声还在继续。
  那个中年男人只叫了半声就没了,两个辅助者似乎也在动手,秦南北听见那女辅助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大人——!”是那个男辅助的声音。
  菸鬼似乎…也许…应该…是死掉了。
  秦南北闭著眼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菸鬼喊的那句“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
  让自己……
  父亲在电话里说过:“让它自己——”
  让它自己怎么样?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如果……让它自己看见自己呢?
  让它自己看见自己的脸,那它是不是……就会被自己的规则杀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跳出来的,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但他就是觉得——对,就是这个。
  那个通讯器!
  秦南北把布条抽出来,裹住眼趴在地上朝刚刚的位置爬去,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全是黏稠的液体,温热的,还在流动。
  他的手碰到一具身体,是热的,刚死,他继续摸——
  是那个女辅助者,还有……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记录仪。
  辅助者身上掛的那种,像个小方盒子,正面有镜头。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那个记录仪扯下来,塞进自己口袋。
  这东西拍到的东西说不定有用,能看看菸鬼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摸。
  惨叫声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消失。
  脚步声还在响,噗、噗、噗,就在附近。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光滑的,软软的……
  是轮子,是车。
  他顺著车门往上摸,摸到一块凸起——后视镜。
  ……后视镜也可以。
  秦南北咬紧牙,攥住那块镜片用力一掰——
  咔嚓。
  镜子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南北攥著那块最大的碎片,指缝里涌出来的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他没鬆手。
  眼上的布条缠得死紧,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黑暗里,他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到最大——
  他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轻得像雨丝落在菌毯上,能闻见它身上那股乾燥的尘土味,甚至能预判到,它会像之前无数次靠近猎物那样,俯身,凑到他脸前,等他睁眼。
  和他算的分毫不差。
  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就贴到了脸上。
  很近。
  近到它垂落的髮丝扫过他的额角,冰冷滑腻,像蛛丝缠上了猎物。
  它停住了,没动,也没动手,就像之前停在车边那样,在等,等他慌,等他忍不住掀开布条睁眼。
  秦南北的手在抖,却没退。
  反而在它俯身到最低点的瞬间,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空著的右手精准扣住了它的后颈,指节狠狠锁住——
  和他预判的身高、角度、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刺骨的冰寒顺著指尖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飞速冻僵。
  可他咬碎了牙也没松,反而用尽全力往怀里带,把那团冰冷的躯体死死锁住,把脸埋得更深,绝不给自己留半分瞥见它脸的可能。
  怀里的东西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冰冷的利爪撕开他的后背,皮肉翻卷的剧痛混著冰寒炸开,血顺著后背往下淌,很快就被冻得发僵。
  可秦南北抱得更紧了,左手攥著的镜片,顺著他摸了无数次的躯体轮廓,稳稳懟在了它脸的正前方——
  反光面完全面向它,锋利的镜边对著自己,连一丝反光都不会漏进布条里。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条胳膊上,勒得怀里的东西挣不脱,镜片也挪不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
  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突然响起,刺透了空旷的停车场!
  不是捕猎的咆哮,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尖啸。
  它杀了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死於“看过它的脸”这条铁则,现在,它自己成了规则的目標。
  怀里的疯了似的扭动,原本冰冷的躯体瞬间烫得惊人,无数细碎的冰碴从它身上溅开,砸在车身上叮噹作响。
  秦南北死死咬著牙,胳膊勒得快要断掉,镜片始终没挪开半分,哪怕它的挣扎几乎要拧断他的肋骨,他都没鬆劲。
  他听见了。
  听见了细微的、像锁芯扣合的咔噠声。
  怀里的重量在一点点变轻,像水汽被蒸发,像蛛网上的猎物被吸乾了力气,开始消融……
  然后——
  左手突然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炸开,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
  不是皮肉伤的痛,在更深的地方,什么东西在剜他的骨头,撕扯他的血肉,在吞噬他的整只手掌!
  这种痛,钻心!
  “我欠南北一个晴天。”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下去!
  儿子哥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撑著最后一丝力量,撑到怀里终於什么也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一黑。
  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秦南北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潮湿的水泥地。
  雨滴打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一下一下。
  他慢慢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趴在一栋楼前面。
  白楼。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亮著灯的窗户,看见墙上斑驳的霉菌疤,看见门廊下积水的凹陷。
  是白楼门口。
  秦南北慌乱地摸出通讯器,按亮屏幕——
  七点三十七。
  距离那东西出来,只过去两分钟…
  左手剧痛。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手还在,没有受伤,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但偏偏他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他试图做出某个动作,但手掌却一动不动!
  只是痛的厉害,从手腕开始,一直顺著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白楼门口空无一人。雨幕里,只有他一个。
  那些被卷进停车场的人——
  叶辰一家,贺深,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那几个倖存者,还有菸鬼和两个辅助者……
  都不在,尸体都没回来。
  秦南北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被留在那个空间里,永远留在那里。
  只有他出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
  秦南北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