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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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伏那天,热得邪乎。
  陈砚早上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烤箱门打开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凶,吱——吱——吱——,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去,把风扇搬出来。
  老风扇,爷爷留下的,铁叶子,绿漆皮,转起来嘎吱嘎吱响。但风不小,呼呼的,吹在身上能解点暑气。
  他把风扇对著门口吹,让风能吹到那个角落。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红扑扑的。两个人跑进来,站在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叔叔,今天太热了!”小光说。
  陈砚点点头,去里屋拿了两个小毛巾出来,用凉水浸了,拧乾,递给他们。
  “擦擦。”
  两个人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长出一口气。
  然后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又去里屋拿了两根冰棍出来。
  “给。”
  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
  “谢谢叔叔!”
  陈砚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著,吹过来一阵一阵的风。
  苏晚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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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头髮扎成马尾,脖子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著那个小月亮。手里提著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陈砚看著她走进来,愣了一下。
  苏晚走到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把保温袋放下。
  “热死了。”
  陈砚把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
  “谢谢。”
  她在对面坐下,打开保温袋,拿出包子。
  “今天的,茴香的。”
  陈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茴香还是那个味道,香香的,有点冲。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
  苏晚也拿著包子吃,一边吃一边看著角落里的那两个小人儿。
  “她们天天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可能天天来。”
  陈砚说:“那挺好。”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爷爷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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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很久。
  陈砚站起来,想过去扶她。
  她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
  走到收银台前面,她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万相书肆陈厚生收”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愣住了。
  陈厚生。爷爷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这是……”
  老太太说:“我是替人来还的。”
  陈砚问:“替谁?”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替我男人。他走了三十年了。”
  陈砚的心里动了一下。
  老太太说:“这封信,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的。写了没寄出去。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东西翻出来,就一直留著。”
  她顿了顿。
  “留了三十年。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他问:“您贵姓?”
  老太太说:“姓王。王秀英。”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问:“您男人呢?”
  老太太说:“姓李。李建国。”
  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把那本帐本拿出来,翻到“李”字那一页。
  上面有几个姓李的,但没有李建国。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说:“他没借过书。他是……他是送信的。”
  陈砚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邮局上班。送信的。这条街,这片巷子,他都送过。”
  她看著那个信封。
  “这封信,是他写给陈厚生的。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没给我看。但写了没寄出去,就一直放在他抽屉里。”
  陈砚低下头,看著那个信封。
  很旧了。边角磨毛了,封口还封著,从来没打开过。
  他问:“我能打开吗?”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发黄的纸,对摺著。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厉害,但还能看清:
  “陈兄:
  见字如面。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回来了。
  这些年,谢谢你。谢谢你借我书看,谢谢你陪我说话,谢谢你这间书店。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如果有一天能回来,我再还你。
  如果回不来,就让这本书替我陪著你。
  弟建国
  1965年秋”
  陈砚看著那封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1965年。
  六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他……他后来回来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回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砚问:“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后来就死心了。”
  陈砚的心里堵得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那本书呢?”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他没带回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找。
  一排一排,一本一本。
  找了很久。
  在最角落的那一层,他找到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上中下三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拿下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样:
  “借於1964年春。此书甚好,当读三遍。”
  陈砚捧著那本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前面,把那三本书放在老太太面前。
  “这书,还在。”
  老太太看著那三本书,愣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手很抖,像风中的枯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砚。
  “他……他真的借过?”
  陈砚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老太太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也抬起头,看著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著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这书,我能带走吗?”
  陈砚点头。
  “能。”
  老太太把那三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陈砚说:“陈砚。”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我记住了。”
  她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那封信,她留了三十年。”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那本书,也留了六十年。”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说:“陈砚。”
  “嗯?”
  “咱们这书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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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老太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李建国的妻子。来还一封信。”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建国?”
  陈砚说:“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送信的。年轻的时候常来,借书看。最爱看《约翰·克利斯朵夫》,看了好几遍。”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不来了。我还想过,是不是调走了。”
  陈砚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写的什么?”
  陈砚把那封信的內容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本书,还在?”
  陈砚说:“在。他妻子带走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把书带走了,当念想。他妻子六十年后,把信还回来了。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的事,你记住了?”
  陈砚说:“记住了。”
  爷爷说:“记住就好。”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抱著三本书,一步一步走远。
  那封信,六十年了,终於送到了。
  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想著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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