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连日之梦,破碎虚空,叩问天门
  沈浪继续追问:
  “她……可还好?”
  声未高,语未重。
  竟似商量。
  他是沈浪。
  天下无人不知的沈浪。
  可此刻他说话,却无半分居高临下。
  只有淡而深的恳切。
  他想起白飞飞。
  那个名字是一根刺。
  扎进血肉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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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飞飞。
  绝色容顏。
  自幼被幽灵宫主灌尽仇恨,活成一把刀。
  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沈浪对她,终究是复杂的。
  说不清是怜,是憾,还是未曾放下的债。
  他仍记得初见她那日——
  她像受惊的小兽,被当作“货物”立在眾人间。
  长发如云。
  面容苍白。
  楚楚可怜的如一碰即碎的梦。
  而此刻。
  阿飞终於开口。
  声音感伤:
  “她已不在了。”
  沈浪的身子微微一颤。
  很轻。
  但逃不过高手们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像要把二十年的往事,一口气吸回肺里。
  再缓缓吐出。
  他没有哭。
  也没有嘆。
  反而释然一笑。
  他还是那个沈浪。
  那个九州王沈天君的儿子。
  那个年少时便家破人亡的孤儿。
  那个把万贯家財隨手送人、转身走入江湖的浪子。
  他本名沈岳。
  后来,为了方便浪跡天涯,瀟洒走天下,才成了沈浪。
  沈浪年轻时,天下再豪奢的场所,他也去得。
  再卑贱的地方,他也去得。
  金杯玉盏饮得。
  粗碗浊酒也饮得。
  山珍海味吃得。
  餿饭冷羹也吃得。
  无论去哪,吃什么,穿什么。
  他脸上总带著那抹微笑。
  懒洋洋的,暖洋洋的。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早已看透一切。
  朱七七初遇他时,他甚至是这样的——
  你若打他左脸,他连右脸也递给你。
  他不爭。
  不怒。
  像一潭深水,你扔进石头,他也只泛点涟漪,然后恢復平静。
  世人看不懂这样的沈浪。
  有人说他傻。
  有人说他忍。
  却不知,那不是软弱,是通透。
  不是无力,是选择。
  他能进能退,能贵能贱。
  能承受一切,也能放下一切。
  这或许才是他最终成为神话的理由。
  ……
  眾人皆惊。
  目光如针,刺在阿飞背上。
  ——他竟是沈浪之子?
  九州王之孙?
  空气凝住。
  呼吸停住。
  唯有心跳如擂鼓。
  人群中,有一人忽然睁大双眼。
  是林仙儿。
  她身子发颤。
  像一朵突然被风吹残的。
  她从未想过——
  阿飞,那个单纯如白纸的阿飞,竟是沈浪的儿子?
  她原本算得精明:
  若上官金虹胜,便委身於他;
  若萧铸贏,便甘为奴婢。
  可她算不到沈浪会来。
  算不到神话重回中原。
  更算不到,阿飞竟是沈浪的儿子。
  天啊,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林仙儿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仙儿心里清楚,自己未必能得到沈浪的青睞——就连白飞飞那般绝色,都留不住的男人,她又怎能打动?
  更震她心魄的是——
  阿飞竟是白飞飞所出?
  那个城府似海、心冷如冰的幽灵公主?
  怎会生出如此纯粹的儿子?
  她不信。
  却又不能不信。
  她看向王怜。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美得让女子都自惭。
  她知道自己也惑不动他。
  思来想去。
  翻遍全局。
  她手中能握的——
  竟仍只剩一个阿飞。
  林仙儿定了定神。
  从人群中走出。
  一步一生姿。
  一步一算计。
  其实在来这儿之前,她与上官金虹之间早有纠葛——向应天曾將她送给上官金虹,让她伺候了好几晚。
  此刻,她走向阿飞。
  眼如秋水,声似蜜:
  “小飞。”
  “直到今日我才懂…这世上唯你真心待我。”
  “我们成亲吧。”
  “此后,我定一心一意对你。”
  这一次,她说的竟是真话。
  因为她已算清:
  若能以真心对阿飞,武林神话沈浪便是她真正的公公,朱七七便是她的婆婆。
  要知道,朱七七是汾阳首富朱富贵的女儿,如今朱家依旧是汾阳首富,而当年朱富贵富可敌国,他的大半財富,想必早已落在朱七七手中。
  有这样一位富可敌国的婆婆,再加上武功天下第一的公公沈浪,林仙儿觉得自己再无奢求,於是决意用真心对待阿飞。
  至於此刻腹中可能有了上官金虹的骨肉。
  没关係、
  她的孩子,难道不是阿飞的孩子吗?生出来,总要叫阿飞一声父亲。
  既然叫了。
  阿飞就该有照顾著孩子的责任,亲生父亲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望向阿飞。
  眼神清澈如初。
  仿佛从未沾染风尘。
  仿佛一切,皆出自真心。
  ——江湖中人,常分两种:
  一种用刀算计。
  一种用心算计。
  林仙儿终究选了后者。
  因为她终於明白:
  真的心,有时才是最利的刀。
  可阿飞,
  却没有看林仙儿。
  一眼都没有。
  风静。
  人寂。
  林仙儿的笑,僵在唇边。
  她眼中浮起一丝恐惧。
  声已发颤:
  “你……你不要我了?”
  阿飞终於转头。
  目光如冰。
  如刃。
  阿飞开口:
  “我只奇怪一件事。”
  “什么?”
  林仙儿急问。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阿飞一字一句道:
  “我以前——怎会爱上你这种女人?”
  一句话。
  像一柄刀。
  捅穿林仙儿所有算计。
  冻透她一身血脉。
  无需多言。
  一句已尽。
  爱已死。
  情已朽。
  林仙儿腿一软。
  瘫坐於地。
  她拋过无数人。
  却从未想过——
  有一天竟会被阿飞所拋。
  林仙儿一直以为:
  只要她回头,
  阿飞这个痴情人总会在。
  可她忘了:
  剑会冷。
  心也会。
  林仙儿望向沈浪。
  眼中是最后的乞求。
  沈浪只吐出三个字:
  “离开吧。”
  有礼貌的沈浪没有说“滚”。
  但冷淡,比刀更锋利。
  她听得懂。
  她还欲再言。
  王怜却含笑上前。
  嘴角噙著一丝戏謔:“江湖上的事,新出的人物,我们在海外也略有耳闻。林仙儿,你的底细,我们都清楚。”
  女人的名节。
  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想找个好归宿?
  难如登天。
  林仙儿浑身颤抖,又望向周围的武林人士。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不介意与她周旋,
  可沈浪在此,他们个个都得摆出正义凛然的模样,谁也不敢在这位武林神话面前流露半分轻佻。
  林仙儿颤抖著望向四周。
  哪怕那些曾与她眉眼传情、夜半私语的几个男人——
  此刻在沈浪面前,一个个挺直腰背、目光凛然。
  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无一人愿为她出声。
  千百道嫌弃的目光如刀割来。
  割碎她最后的衣衫。
  最后的尊严。
  “啊啊啊啊”
  林仙儿终於崩溃。
  她大笑、又大哭。
  像一只被撕碎翅膀的蝶,
  疯癲地转身,
  踉蹌地奔入人群之外。
  再没回头。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萧铸一步踏出。
  目光如剑,直指沈浪。
  眾人屏息。
  当今之巔与昔日神话——
  终须一晤。
  “我要与你一战。”萧铸开口,如金石坠地。
  沈浪淡然:“我早有预料。”
  萧铸道:“早有预料?”
  沈浪道:“是。”
  萧铸道:“为何。”
  沈浪道:“我本不会再回中原。”
  沈浪抬眼,似望穿云烟:
  “但我连日入梦,梦到与你一战。”
  “你我二人之中,终有一人,破空而去。”
  萧铸道:“我也做过这样破碎虚空的梦。”
  王怜轻笑接言:
  “无人会无故重复一梦。”
  “你们二人的梦……非同寻常。”
  四下一寂。
  继而譁然!
  破碎虚空?
  这等传说之事,竟真可能发生?
  天机老人怔然。
  李寻欢目眩。
  郭嵩阳,白天羽,吕凤先瞳孔一缩。
  就连將死的上官金虹,也驀然睁目——
  瞳孔中儘是不可置信。
  但说话的是沈浪。
  是萧铸。
  他们眼中映出的,是同样的梦。
  同样的宿命。
  今日,必有一战。
  必有一人,踏破此界,叩问天门!
  群雄沸腾。
  原以为上官与萧铸之爭已是惊天。
  却未想——
  真正的神话之战,才刚刚开始。
  谁是真正第一?
  是今日之巔?
  还是昨日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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