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兴云庄內,欺之以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规矩和大义,不过是笑话。
  秦孝仪毕竟是老江湖。
  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通常都明白一个道理——
  活著,比什么都要紧。
  所以他立刻改了口。
  “瞧见没有?”
  “他们说你是梅盗,你便是。”
  “他们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萧铸没有看他,却转头向孙小红微微一笑。
  孙小红道:“我今天才算看清了这些『大侠』的嘴脸。实在叫人失望得很。”
  萧铸道:“不错。这样的江湖蛀虫,留著也是糟蹋粮食。”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金蛇剑已划出一道寒光!
  光如金蛇出洞,迅疾,狠毒,而且绝不容情。
  秦孝仪只觉得脖子上一凉。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血。
  从他的咽喉里飞溅出来的血。
  他张大了嘴,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已听见了自己喉咙裂开的响声。
  这位昔年號称“铁胆镇八方”的秦大侠,
  如今已再也镇不住任何人了。
  死人,当然镇不住任何人。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像狗。
  你餵他吃肉,他未必记得你;你敲碎他的骨头,他却会永远怕你。
  田七的手在抖。
  公孙摩云的手也在抖。
  他们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田七嘶声道:“你这是在和整个江湖正道为敌!”
  萧铸却冷笑。
  “正道?”
  “谁定的正道?”
  “谁强,谁就是正道。”
  “今日我强,我就是正道。”
  “我便是来剷除你们这些邪魔歪道的。”
  田七和公孙摩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人……怎么和李寻欢全然不同?
  李寻欢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可这人……
  这人根本无“方”可欺!
  这世上的规矩,通常都只能管两种人:一种是大仁大义的君子,一种是没本事的废物。
  萧铸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蛇剑。
  剑身弯曲,金光流转,邪气森然。
  他冷冷道:“你们可知,曾有一位金蛇郎君?”
  “他专走邪路,不干好事。”
  “今日踩田家的门,明天烧公孙家的府。”
  “杀人放火,姦淫掠掠,无恶不作。”
  他威胁性的话像毒蛇,钻进田七和公孙摩云的耳朵。
  他们的颤抖愈发厉害,脸色惨白如纸。
  一旁的孙小红也不禁骇然。
  她望著萧铸,眼神陌生。
  仿佛此刻,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女人看男人,总是先看到他想让她看的那一面。
  直到血光溅起时,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田七笑了。
  公孙摩云也笑了。
  他们的笑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又湿又冷,还带著一股諂媚的腥气。
  “少侠……这、这话是从何说起?”
  田七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几乎要折断:“您怎会是梅盗?您分明就是正道的光!”
  公孙摩云赶紧接话,声音急得发颤:“是极是极!秦孝仪必是死於李寻欢之手!”
  “赵兄弟这腿……也、也定是李寻欢砍的!”
  四下江湖人顿时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
  “我们都看见了!”
  “少侠您是正道,坏事都是李寻欢乾的!”
  萧铸没有看他们。
  他只转头望向孙小红道:“瞧见没有?”
  “你比恶人更恶,比坏人更狠——”
  “他们才会怕你。”
  孙小红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原来江湖中人的骨头,通常都和他们的名声成反比。名声越响的,骨头往往越软。
  李寻欢缓缓摇头,轻轻一嘆道:“原来如此……只是未免可悲,可嘆。”
  萧铸神色如铁道:“江湖,本就如此。”
  李寻欢道:“当真如此?”
  萧铸声道:“自然如此。你沉浮江湖已久,早该明白这江湖从来便是这般模样。”
  李寻欢默然。
  你看这江水,从来都是向东流。你说它不该如此,它难道就会回头?
  半晌,李寻欢道:“不错……江湖从来便是这般摸样。”
  萧铸目光如电,缓缓扫视。
  田七低头,公孙摩云垂首,眾人皆不敢直视。
  这些“人材”……
  萧铸又岂会放过?
  萧铸看向李寻欢,淡淡道:“寻欢兄,你必已看出。我不精剑招。”
  李寻欢道:“不错。”
  萧铸道:“今日你既见了一遍,他日自有破解之法。”
  李寻欢道:“確实如此。”
  萧铸道:“既然如此,再看一遍又何妨?”
  话音未落,剑已出手!
  金蛇剑法——
  诡异,奇险,完全不依常理。
  剎那间,萧铸的身形仿佛也化作一条金蛇,游走不定,寒光乍现。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招式。
  因为根本无招可循。
  龙啸云瞳孔骤缩,满面惊骇。
  田七手中的金丝夹藤软棍“噹啷”落地。
  他的咽喉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人已直挺挺倒下。
  公孙摩云的双手齐腕而断,“噗通”坠地。
  自额至颈,一道血线悄然浮现。
  下一刻,他整个人竟从中裂开,分为两半!
  就连倒在地上惨嚎的赵正义,也驀然瞪大双眼。
  竟活活嚇死过去。
  电光石火,一瞬之间。
  田七號称“一条棍棒压天下”,公孙摩云“魔云十四式”名震江湖,秦孝仪“三颗铁胆定乾坤”……
  这三位名动一方的大侠,
  竟在顷刻之间,皆成剑下亡魂。
  这是何等诡异的剑法?
  这是何等狠戾的一把剑?
  这又是何等不讲道理、滥杀无忌的一个人?
  孙小红驀地捂住嘴,眼中儘是骇然。
  原来剑本来就没有道理。
  有道理的通常是拿剑的人,但拿剑的人一旦讲了道理,他的剑往往就没了道理。
  “啊,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四下惊呼骤起,人影如惊弓之鸟,顷刻逃散无踪。
  这般诡譎剑法,或许李寻欢能看懂三分,
  但他们。
  连一招也看不明白。
  他们只觉胆寒,只觉魂飞魄散。
  萧铸並未追杀。
  无名之辈,杀了也无趣。
  无铸剑之材可得。
  龙啸云双腿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可他毕竟是龙啸云。
  他忽然急冲几步,扑至一人身前。
  这或许是全场唯一能救他之人。
  “兄弟……!”
  他出手如风,连解李寻欢七处大穴。
  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悲愴:“是做哥哥的对不住你!”
  “纵使你將我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
  李寻欢沉默。
  他怎能眼睁睁看著林诗音失去丈夫?
  怎能眼睁睁看著龙小云失去父亲?
  他终究一步踏出,
  静静挡在龙啸云身前。
  萧铸负手而立。
  左手泪痕,右手金蛇。
  方才那夺命的诡异剑招,仿佛隨时会再度出手。
  萧铸道:“寻欢兄,你这是要与我动手?”
  李寻欢道:“不,我不想与你动手。”
  萧铸道:“那你现在为何拦我。”
  李寻欢直视著他,目光决然道:“我是求你放过他。”
  萧铸道:“求?”
  李寻欢道:“不错,求。”
  萧铸神色平静:“也罢,这是第一次。”
  李寻欢道:“什么第一次?”
  萧铸目光如炬,直视李寻欢:“第二次,我不会留情。寻欢兄,你莫要忘记。”
  李寻欢道:“好。”
  情义就像是枷锁,你戴得越久,就越是捨不得取下。
  哪怕它已锈入你的骨肉里。
  萧铸忽又转向孙小红:“姑娘,你是跟我,还是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