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没有弱点的叶安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整个港城一中的校园被裹在一层乾净的白毯里,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气肺都跟著收缩。
  七点二十五分,叶安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引擎开著,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凌棲月和火箭班那三个人已经到了,五个人站在车门边上,谁也没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仲文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车门旁边,脚下踩著一圈被碾实的雪。
  他看到叶安,抬腕看了眼手錶。
  七点二十九分。
  仲文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
  叶安是最后一个,他踏上车门台阶的时候,仲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坐第一排。”
  叶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仲文已经上了车,径直走向驾驶座旁边的副驾位置坐下,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前两排空著,凌棲月和周然他们都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叶安没多想,把书包搁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大巴车缓缓启动,碾过薄雪,驶出校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压过雪地发出的沙沙声。
  仲文从上车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上了高架,速度提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在清晨的薄光里甦醒,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仲“文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能穿透椅背的平静嗓音开了口。
  “陈昊。”
  坐在第三排的陈昊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你最大的问题,是手比脑子快。”
  仲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拿到题,公式先往上套,算到一半发现条件对不上,再回头改。一套卷子,百分之三十的时间浪费在无效计算上,市赛的题量,你这种做法,能做完一半就算你超常发挥。”
  陈昊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仲文说的一字不差。
  “王睿。”
  陈昊旁边的王睿身体绷紧了。
  “你的问题和陈昊相反,脑子比手快。思路跳得太快,中间的步骤想当然地省略,觉得简单就不写,竞赛阅卷更严,逻辑链不完整,后面写得再漂亮,也是零分。”
  王睿的头垂了下去,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坐在他们后一排的周然,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仲文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头盖骨,把他们脑子里最隱秘的思维陋习都拎出来,晾在冷空气里。
  “周然。”
  周然的后背瞬间挺直。
  “你没有他们俩那些低级毛病。你基础扎实,计算严谨,思路也开阔。”
  仲文的话锋一转,锐利得像手术刀。
  “但你太想贏了,也太想证明自己了。”
  周然的瞳仁猛地一缩。
  “所以你做题的时候,总想用最漂亮、最复杂的解法。能用能量守恆的,你偏要上拉格朗日。能用微元法解决的,你非得构造一个格林函数。”
  “竞赛不是让你来炫技的。用最简单、最稳妥的方法,拿到最多的分,这才是唯一的目的。你这种心態,遇到真正的难题,会把自己绕进去。”
  周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仲文说的,全是他內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就是看不惯叶安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態,所以才拼命地想在解题技巧上压过他一头。
  仲文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凌棲月。”
  凌棲月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问题,在於对物理图像的直觉不够。”
  仲文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的数学功底很好,任何复杂的计算你都能处理得乾净利落。但物理不是数学题,每一个公式背后都对应著一个具体的物理过程。你太依赖数学工具,有时候会忽略了物理模型本身最质朴的规律。”
  “上次那道格林函数的题,你卡在边界条件上,就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一道纯粹的偏微分方程去解,而没有去想,那个电势在无穷远处的物理意义是什么。”
  凌棲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前排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个被点名的学生,像是被当眾宣判了罪行,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压抑。
  仲文说完,又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审判”结束了。
  但周然不甘心。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凌棲月,钉在第一排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点名的身影上。
  凭什么?
  我们四个人的问题都被他剖析得体无完肤,凭什么叶安能置身事外?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了口。
  “仲老师。”
  仲文的眼睛没有睁开。
  “说。”
  “那……叶安呢?”
  周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昊和王睿同时抬起了头,凌棲月也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了叶安的后脑勺上。
  对啊,叶安呢?
  他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车厢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仲文对叶安的“最终审判”。
  仲文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前方被晨雾笼罩的高架桥,用一种近乎於自言自语的口吻,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弱点。”
  这五个字,像一颗没有声音的炸弹,在车厢里炸开。
  周然的脸,瞬间就白了。
  没有弱点。
  这四个字,比任何尖锐的批评,都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意味著,在他和叶安之间,已经不存在可以比较的维度了。
  那不是差距,那是天堑。
  仲文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认真审题,我相信你们。”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开口。
  大巴车驶下高架,拐进了港城大学的正门。
  车子在物理实验中心三號楼前停稳。
  车门打开,冷空气灌了进来。
  五个人默默地拿起书包,依次下车。
  叶安走在最后,他经过凌棲月身边的时候,女孩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手掌,是攥紧的拳头。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叶安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拳头,和她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指骨间轻微的震动。
  “加油。”
  凌棲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叶安点了下头。
  两人隨著人流,走进了实验楼的大厅。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著考场安排,叶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楼,301室,01號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