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左宗棠(下)
  蓝明抬手,指向远处校场。
  “看到那边了吗?”
  左宗棠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矿工、农夫、青年,一群穿著各异的人,正满头大汗地练著拋掷。
  有人扔的远,有人扔的近,有人被同伴鬨笑,有人咬著牙再来一次。
  混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那些人,前几天还在井下挖矿,在田里卖力,被人当牲口使唤。”
  “今天,却一个个拿起兵器,能领军餉,能当兵,能当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研究了半辈子的经世学问,可真正做出来的,有湘南这短短一旬时间做的还要多?”
  “你记下的每一个字,在这里都能变成真的,不仅可以让百姓们活下去,活得有盼头,甚至能活得更好。”
  蓝明收回目光,看向左宗棠道:
  “书,你已经读够了;天下,你也该看明白了。”
  “你是想继续回去种地,写你那怀才不遇的酸诗。还是从现在开始,把你过去半辈子学到的东西,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地给做出来?”
  左宗棠望著那群人,忽然笑了一声,隨后越笑越放肆,越笑越开怀。
  “我左宗棠活了四十年,孤傲轻狂了四十年。不知不觉,竟蹉跎了半辈子。自问满腹经纶,却是一事无成。载王方才所言,在下……受教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鬱气,一併吐出去。
  左宗棠再次朝蓝明拱手一揖,这一次揖的更深,和方才那次的礼节完全不同。
  礼毕,他抬起头,眼中精光再现:
  “不知载王,可敢用我?”
  蓝明看著眼前这个终於决意出山的左宗棠,內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齐活了,南下军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他忽然想笑,如果不是今天,左宗棠大概会出现在长沙城头,成为晚清中兴四臣,太平军最头疼的敌人之一。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左宗棠反而会隨他一起,亲手覆灭清王朝。
  蓝明拼命压住躁动的嘴角,说的极慢:
  “有何不敢?”
  “今日起,你就是我军的行军参议,参赞机要。隨军行走,遇事可直抒己见。暂不设品级,薪俸独立。”
  “在我这里,有本事的人不会缺银子。”
  左宗棠眼神微动:
  “载王倒是爽快,在下放心了。”
  “行军参议左宗棠,见过载王。”
  这一揖,比方才那两次都自然。
  罗大纲在一旁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一拍大腿:
  “合著你就是那个姓左的啊!”
  左宗棠转过身,摆了摆手道:
  “方才多有隱瞒,非是存心戏弄。只是左某一介落第举子,乡野村夫。若贸然报出名號,怕被当成狂妄之徒,连载王的面都见不著。”
  罗大纲上下打量著左宗棠,嘖嘖称奇:
  “我看你刚才也没谦虚到哪去,不是一样狂妄?转眼就被载王掀了老底,你说你,藏什么呢?”
  左宗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位將军方才不是说左某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吗?左某若早报出名號,怕是更坐实了骗子的名头。”
  罗大纲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陈丕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盯著左宗棠看了好一会,开口问道:
  “你既然有本事,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到处打听?”
  左宗棠对这个少年的冒犯也不恼,语气平和道:
  “小將军,左某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问载王在哪,怕是还没到城门就被砍了头。打听消息,自然要小心些。再说,不亲眼见一见,亲身下去打听打听,左某如何了解载王在湘南做的实情啊?”
  陈丕成冷哼一声,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对啊!这岂不是说我还是立了大功?”
  蓝明看了陈丕成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把当世诸葛——『今亮』给我抓来了,记你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听见“今亮”这个称呼的时候,左宗棠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陈丕成一听来劲了:“好啊!末將想討个赏赐!童子营没意思,我也想上阵杀清妖,不是干那些军务杂活,是真刀真枪冲在前头。”
  蓝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脸上稚气未脱,但眼底藏著一股狠劲:
  “好,你想去哪一军?”
  陈丕成毫不犹豫道:“末將想跟著载王!中军!”
  “中军可不养閒人。你虽然练过武,读过书。但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没人会因为你年纪小就让著你,你想好了吗?”
  “末將不怕!”
  “光不怕没用。”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你觉得呢?”
  罗大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打量了陈丕成一番:
  “这小子练过,底子不差。就是缺实战。正好可以放中军磨练磨练。”
  蓝明又看了苏三娘一眼,苏三娘眼底带著忧虑,但还是轻轻点头。
  他重新看向陈丕成:“行,你入中军,先从班长做起。跟著老兵学,多看、多听、少逞能。头几个月,少冲在最前面。”
  陈丕成大喜,抱拳道:“末將遵命!”
  “別高兴太早。”蓝明补了一句,“你要是表现不好,隨时退回童子营。”
  “末將绝不给载王丟脸!”
  罗大纲一巴掌拍在陈丕成脑袋上:
  “臭小子,好好干,別到时候哭鼻子。”
  陈丕成揉著后脑勺,躲闪著不让罗大纲继续摸他的头。
  左宗棠在一旁捋了捋鬍鬚,笑道:“载王麾下,倒是少年英杰辈出。”
  罗大纲好奇地问左宗棠:
  “你当年十五的时候,在干什么?”
  左宗棠愣了片刻,回答道:
  “当时我在备考童试,已经过了府试,只是家中母亲病重,在家中服丧,错过了院试。”
  罗大纲走到一旁蹲下,满脸“抑鬱”道:
  “难道……只有我在村里放牛吗……”
  蓝明看了看罗大纲,对著陈丕成吩咐道:
  “去,丕成,找你罗大纲叔叔討要一副好甲。”
  陈丕成愣了一瞬,看著“抑鬱”的罗大纲:
  “这,这好像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