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赛尚阿之局(下)
  另一条则说:
  『復有商贾言,不然,某亲闻赛大人酒后所云:贼势虽盛,不过疥癣之疾,一击可破。』
  上来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情报。
  蓝明眉头挑了挑,这老登隔这么远都能骂到我头上来……
  不过,他哪来的兵力说出这种话?
  “这消息,可靠度如何?”
  彭文徵早就等著这一问,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答道:
  “回载王,这两条都出自天地会一路。”
  “一条是衡州来往的盐商,在耒阳歇脚时放出来的风声;”
  “另一条,是刚回到桂阳的布商,说是在衡州城內酒席上听来的。”
  蓝明没有抬头:“同一批人?”
  “不是。”彭文徵摇头,“两拨人,行走路线也不同。”
  “时间呢?”
  “前后相差不超过两日。”
  蓝明这才抬起头,看向吴淳韶。
  吴淳韶放下茶盏,缓缓道:
  “商贾之言,传得快,也最易变形。”
  “席间之语,往往带三分夸饰;路上之言,又添两分揣测。”
  “两条相左,不算奇怪。”
  蓝明没作结论,继续往下看。
  『桂阳有妇人言『新政好,只怕不长』,其夫斥之。』
  『有行商言,永兴、耒阳往来船只增多,吃水极深。』
  他翻开下一页,这一页字跡端正许多,像是读书人手笔。
  『有走夫言,衡州以南,有绿营调动,旗號不明,人数约千。』
  『有商户言,衡州粮价飞涨,米铺闭门不糶,亦有言:官家征粮,市上无米。』
  『有樵夫言,衡州以南,有车运送,前后数十辆,车上覆以油布。』
  『嘉禾有民夫言,清妖未至,一切安好;復有走夫言,清妖已至关外;嘉禾总办李文泰未有反应。』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蓝明一页一页看完,把那叠“匯要”轻轻合拢,放在桌上。
  “有意思。”
  “赛尚阿嘴上说著『不可轻动』,手底下可没閒著。”
  “又是征粮,又是运物资的……你们觉得,哪句是真的?”
  彭文徵欲言又止,没敢答。
  吴淳韶推测道:“或许,两句都是真的。”
  “席间之言,说给谁听?路上之言,又是说给谁听?”
  “一个是摆给自己人看的,另一个是放给外面听的。”
  “前者稳军心,后者乱敌心。”
  “再看这些——”蓝明一条一条念出来:
  “船只增多、车辆运送、粮价飞涨、绿营调动……”
  念完之后,看向两人。
  “这些,採风司的耳目有亲眼目睹过吗?”
  彭文徵很快答道:“有,部分有。”
  “我命相关耳目去核实过,基本一致。”
  蓝明站起身,在案桌上摊开舆图:
  “既然这些动作是实打实的……”
  “那就不需要去思考商贾说得是真还是假。”
  “粮在动,人在动,车在动,水路也在动。”
  “这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吴淳韶和彭文徵对视一眼,后者率先开口:
  “载王……赛尚阿,是要开战了?”
  “不仅是开战,我看,还是大战。”
  蓝明开启立体视觉,目光锁定在郴州。
  “真正要命的,在这里。”
  “郴州以北不过百里,就是永兴。”
  “水路自耒阳而下,可將衡州的军粮直运永兴前线。”
  “赛尚阿这是要出动大军支援郴州,堵我前路。”
  彭文徵倒吸一口凉气:
  “那翼王岂不是很危险?”
  吴淳韶手指点在郴州东面:
  “我记得,载王布置的策略是『围二缺一』,东面的石头城关作为缺口,是空的……”
  “不错。”蓝明顺著他指的地方望去:
  “赛尚阿如果真打算『一击破之』,未必会从西面硬啃武昌关。”
  “他或许会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西面,既吸引我桂阳主力注意,又能拦截石达开退路;”
  “另一路主力,东绕石头城关,配合郴州守军,直击石达开。”
  说罢,蓝明立刻招来探子:
  “紧急传令前军,若穴地完成,不必等中军抵达,即刻破城。”
  “若尚未完成,暂缓围城,速速布防武昌、石头城二关。”
  探子奔走出门,蓝明继续对门外喊道:
  “速请罗大纲,苏三娘入內议事。”
  初步安排完后,蓝明盯著舆图上的衡州,陷入了沉思。
  情报勾勒出的大方向非常明確,但越明確反而让他越疑惑。
  那就是他赛尚阿到底从哪来的军队,来搞这么大的动作?
  如果他真有那么多的机动兵力,歷史上的太平军根本跑不出湘南。
  只需用和春主力从永州出发,掐住道州一线。
  另派机动兵力布防湘南,堵死东西通道。
  如此一南一北,太平军往哪跑?
  哪里还会眼睁睁看著太平军溜走,一路从湖南窜到江西,最后再窜到金陵?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起赛尚阿可调动的兵力。
  程矞采坐镇衡州,有两三千左右,但衡州乃长沙要道,不得不防。
  孙应照坐镇寧远,有一千五,但道路不通,调不过去。
  江忠源的楚勇,一千左右,有可能。
  邓绍良、刘长清合起来的散兵,两三千左右,道路不通。
  和春主力,有一万三以上,但要牵制道州,脱不开身,否则太平军直接北上永州,进而直逼长沙,赛尚阿动他就是找死。
  ……
  如此算来,湖南地区根本没有可用之人,蓝明的目光从湖南移动到广西。
  广西倒是有一个人符合——向荣。
  但向荣这人歷史上消极的很,与乌兰泰闹矛盾,还对清军失望透顶。
  於是向荣这个“滑头”直接摆烂。
  打仗从来都是尾隨,跟在太平军屁股后面“收復”空城。
  张国梁就是被向荣指点,然后一步步“立功”爬上去的。
  赛尚阿催向荣合围,他推三阻四,直接在桂林称病不出。
  难道这一次,赛尚阿把他给逼到湖南来了?
  “载王,出什么事了?”
  罗大纲和苏三娘前后脚刚踏进后堂,还未坐下,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汗的探子跌跌撞撞衝进堂內,单膝跪地道:
  “急报!嘉禾总办李文泰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