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离別三日(上)
  “直扑嘉禾”已经超额完成,但是否要顺势杀回寧远却成了一个问题。
  杨秀清虎视眈眈,清军动向不明,寧远离道州和永明又近,回去之后万一有变,那可就葬送了这大好局势。
  “吴知县,你知道张国梁的下落吗?”
  吴淳韶侧目看了蓝明一眼。
  “这人不是在蚣坝一战,被载王俘虏了吗。”
  “我军入城之前就知道了?”
  “正是。”
  果然……放俘虏回去给自己博取了名声,改变了吴淳韶的命运,却也泄露了张国梁被俘的情报。
  隔著一个寧远县的吴淳韶都能知道,那孙应照知不知道?如果知道,还拿张国梁去诈寧远城就是个笑话。
  既然如此,或许继续保持机动,往东先下桂阳州,然后直取郴州,准备入粤更好……
  蓝明伸手召来探子。
  “传令翼王军取消蛰伏,急行嘉禾。”
  苏三娘第一个反应过来。
  “载王,寧远不攻了?”
  “没错。”蓝明点头,“在嘉禾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往东,取桂阳州。”
  “就这么放过孙应照?那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罗大纲有些沮丧。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回来:“这一路没仗打,都閒出个屁来了!”
  蓝明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载王!?”罗大纲意识到不对劲,急忙道:
  “不会桂阳的知州也要投诚吧?”
  “这倒不是,他敢不敢投诚就是个问题……”
  “为什么?”
  “吴知县,你来给他解释解释。”
  吴淳韶缓缓抚过鬍鬚。
  “桂阳不像嘉禾……这桂阳知州李启詔,乃山东巡抚李僡之子。”
  “平日里喜用酷刑、罗织冤狱,称得上是血债纍纍。”
  “桂阳百姓恨之入骨,载王不当眾砍了他都算好的了。”
  山东巡抚,蓝明光是想想就不得了,標准的封疆大吏,其官场能量、同乡网络必定惊人。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而问道:“吴知县,陈教諭搬运的如何了?”
  “能不能在三日之內完成?”
  “昨日已搬完县学典籍,现在正加紧整理嘉禾志书,只是……”
  “嘿!说话就不能痛快些吗,只是什么?”罗大纲听不下去了。
  “罗將军莫急。”吴淳韶摆了摆手。
  “这对载王来说,还是件好事,陈教諭在指挥搬走牌位、族谱的时候。”
  “有好些个落第秀才,童生……说要一起南下,里面有不少还是陈教諭以前的学生呢。”
  “只不过陈教諭暂时拦住了他们。”
  罗大纲撇了撇嘴:“秀才?那不就是一群读书读不出头的?”
  “和陈教諭说全部带上,来多少我要多少。”
  “是。”吴淳韶拱手告退:“我这就命人去告知。”
  一行人到了县衙便各自散去。
  罗大纲要赶著去操练农民兵,苏三娘要把那些隨军的家属、文人编入营队,蓝明则是到处看看,把握大局。
  接下来的三天里,蓝明几乎没合过眼。
  ……
  第一天,蓝明去了城外的农村。
  李文泰亲自带著一眾胥吏,拿著大木弓计算田地的长宽步数。
  田埂上,已经有一部分土地被丈量完毕,一根根木桩被钉下,一名佃户抱著新得到的田契,跪在田地里发愣。
  另一边空地上,罗大纲正带著五百个新编的壮丁们操练。
  队列站得歪歪扭扭,握兵器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还有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吼號子时的嗓门倒是很大。
  罗大纲见蓝明过来,追上来问道:“载王觉得怎么样?”
  蓝明淡淡说了一句:“往死里练。”
  队列顿时传来哀嚎,罗大纲一瞪眼,又纷纷静了下来。
  休息的时候,蓝明先是口诵了一遍经典的“游击十六字诀”,然后用大白话解释道:
  “都记住了,县城里不要存粮,粮食要存放在家家户户。”
  “县城守不住就进村,村子被烧了就进山。”
  “敌人问粮仓在哪,就往伏击圈指。”
  “敌人想运粮食进来,就翻山绕路把粮队抄了。”
  蓝明顿了顿,扫了眼眾人,好几个壮丁嘴角憋笑。
  “敌人问情报,就真假掺著说。”
  “敌人想睡觉,就半夜里去敲锣打鼓,乾脆摸黑偷袭也行。”
  “没事就躲山林、隘口里放冷箭,放完了就撤……”
  壮丁们瞪大眼睛,有人下意识跟著小声重复。
  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问:
  “那……那要是敌人问路,咱们指哪儿?”
  队列中有人举起了手:“俺知道!往山沟里指!”
  蓝明笑著点头:“对了!”
  队列也跟著鬨笑起来。
  旁边的罗大纲听得是目瞪口呆,良久才伸出大拇指来了一句:
  “载王这一手……阴!太阴了!”
  蓝明转身对罗大纲道:“除操练外,一定要让他们背诵下来。”
  “稍后我会派人写一张纸条给你,把这些个战术给我刻在骨子里!”
  罗大纲抱拳:“得令!”
  ……
  第二天,石达开到了。
  蓝明还在县衙內宅看舆图的时候,外面突然喧譁起来,有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抱拳道:
  “载王!快去外边『救救』翼王吧!”
  蓝明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带著亲兵赶出县衙,却看见了啼笑皆非的一幕。
  街上堵满了人,石达开被围在人群中间,寸步难行,亲兵们阻止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几个老人拉著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著“翼王来了”,“和载王一样俊啊……”
  年轻后生往前挤,都想看看这位同样年轻的王爷长什么样。
  妇女们抱著孩子站在外围,教著孩子学语:
  “看,那是翼王。”
  “翼……王……”
  “还有载王。”
  “载……王……”
  石达开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一直到蓝明走了过去,人群才让开一条道路。
  石达开看见蓝明,苦笑著拱了拱手。
  “你可算来了!”
  “蓝兄弟……我这一路上听到的,全是你的大名。”
  蓝明笑著把他拉出来。
  “进去再说。”
  两人並肩往县衙走,身后的人群还在议论。
  “那就是翼王?”
  “和载王一样年轻!”
  “两个王爷都来了,咱们嘉禾……”
  声音渐渐远去,两人来到蓝明居住的正房。
  石达开先是拎起茶壶,连沏数杯,一一饮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路过来,太顺利了。”
  他看向蓝明,神色里仍带著一丝震撼。
  “嘉禾附近的百姓,一听说我是『蓝军』的,家家户户开门送水送粮。”
  “以前在永安的时候……都没这种待遇。”
  “蓝兄弟,你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蓝明大致说明了一下这几天的事情。
  石达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感嘆道:
  “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那句童谣是怎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