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步向前,便已足矣
  姬渊猛地睁开双目。
  人在江湖,连精疲力竭都不敢昏沉得太过彻底。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强行醒转过来。
  虽然倘若此刻別人真要害他,他纵使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他终究还是赌贏了。
  姬渊抬眼望向天际。
  前世光污染严重,遮星蔽月,此世又一直被镇压在锁龙井中,这般璀璨星河,他都不知多久未曾得见了。漫天繁星如长河倾泻,如梦似幻。
  身侧还有美人相伴……嗯?美人?
  姬渊视线侧移,怔怔望著近在咫尺、遮住小半片星河的容顏。
  夏羡鱼眉眼间凝著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疲惫,双目轻闔,睡得正沉。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一头长髮未曾束回去,就这样隨意披散著,如瀑般垂落,將他的头颅轻轻笼在其中,鼻尖縈绕著一缕淡淡的清浅香气。
  且后脑勺的触感並非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姬渊无需细想,就知道了自己枕在何处。
  他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想要弹身而起,却又想到什么,浑身便猛地放鬆了下来。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
  这位哪里是皇子,分明是公主。
  夏羡鱼身上应该有著某种掩盖性別的法器,才让他上手之后都察觉不到端倪。
  如此说来,当今皇帝其实是偏向她的?
  不然也不会將天子剑、遮身法器这些东西都赐予她。
  可她在宫中却仍要步步为营……
  难不成连皇帝的位子都不稳,朝中有多方势力掣肘?
  姬渊思绪繁多,却再也不急著从夏羡鱼腿上起身。
  权当是方才出手相助的福利了。
  他都力竭昏迷过去了,枕上一会儿又怎么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取向没出问题就好。
  姬渊还欲再发散些思维,说不定会对他恢復记忆有所帮助。
  目光一转,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
  夏羡鱼轻轻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下一刻,夏羡鱼猛地抬腿,膝盖重重顶在姬渊后背。
  他“嘶”得一声,终究还是被一脚“弹射”了出去。
  “你这人好不讲理……”
  姬渊回头看她,明明是她主动把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这时候反倒不乐意了。
  夏羡鱼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未尽之言,脸颊泛起一抹薄红,瞥他一眼,嫌弃道:“那是两码事。你醒了还这般姿態,我不嫌膈应,你自己不觉得噁心?”
  “我为何要觉得噁心?倒是殿下嫌我,算在情理之中。”
  夏羡鱼抿了抿唇,心知姬渊已然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她本就未曾刻意改变举止,再加上这样披散头髮……看出来才算正常吧?
  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夏羡鱼转头看向一旁。
  岁寒正盘膝调息疗伤,女孩在她怀中睡得安稳,一派寧静祥和。
  姬渊也顺著她的视线望去,便听夏羡鱼轻声道:“小声些吧,免得吵醒孩子。”
  “我不需要。”
  夏羡鱼微怔,才意识到这道声音是直接在自己脑海里响起。
  传音。
  “好吧。”夏羡鱼微微撇了撇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外冷內热呢?”
  传音倒是寻常,可他这般另闢蹊径的行为,和最初那个冷漠寡言的刺客简直判若两人。
  姬渊嘴角微抽。
  这个时候可没有“闷骚”二字的概念。
  可夏羡鱼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如此。
  罢了。
  闷了一百多年,骚就骚吧。
  姬渊一屁股坐在夏羡鱼不远处:“我们走了多远?”
  “六七百里。岁姨要顾及我和那孩子的身体,不敢太快。”
  姬渊微微頷首。
  他知道以夏羡鱼的心性,自己醒来之时,不可能还留在那片废墟村庄。
  不提皇帝还会派人追捕夏羡鱼。
  单是人世间那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便杀了一批追兵,危机也远未解除。
  他们理应有“亡命之徒”的自觉。
  “还有……”夏羡鱼忽然话锋一转。
  姬渊抬眼看去,她却微微偏过头,一缕髮丝垂落,遮住半侧脸颊,似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我之前……不该那般怀疑你的。”
  岁寒探查过他的状况,她才知道姬渊那时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他昏迷前的那句“不全是试探”,含义也就不言自明。
  姬渊的確有著一招制敌的手段,可代价却是耗儘自身的一切气力,一剑过后,便再无半分战力。
  无论他过去经歷过什么,想来也没有人会愿意將性命全然託付给別人。
  如此一来,那自然算不得试探。
  反倒是姬渊,先一步將信任交到了她的手上。
  姬渊沉默片刻。
  其实那一剑,他是以天子剑中的一缕龙气模擬蛟龙之息,远不止耗尽精气神那么简单。
  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可他的沉默,却让夏羡鱼误会了。
  她原以为姬渊会说些什么,可他一言不发,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赶忙寻了个新的话题:“到最后……你为何会斩出那一剑?”
  也就是把性命託付给她这样一个……
  相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这般一想,夏羡鱼自己都愣了愣。
  从她將姬渊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到如今並肩逃亡,前前后后,满打满算,竟真的连一天都未凑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人都莫名其妙地將信任,甚至是性命彼此交付给了对方。
  连夏羡鱼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最后的事实就是如此。
  “我说我贪图你美色你信吗?”姬渊调侃道。
  夏羡鱼立刻瞪了他一眼:“夏某並无龙阳之好。”
  言外之意是姬渊那时候定然没有看穿她的女儿身,贪图美色也就无从说起。
  更何况,她隔著那张冰冷的面具,也清晰捕捉到了其下似有似无的笑意。
  “明明一点儿也不高冷……”
  夏羡鱼暗自咕噥了一句。
  姬渊收敛笑意,双手向后撑在地上,仰望星穹,悠悠道:“大概,是你坦然站到我身前的那一刻。”
  “就只是这样?”夏羡鱼眼里满是诧异。
  不过是她向前迈出的一小步,就值得姬渊这样捨命相护?
  她有些不解:“一个是我被抓回去,另一个却是你赔上性命,我觉得这两者之间,毫无可比性。”
  “不是的。”姬渊轻轻摇了摇头,“对你而言自由最重要,那么失去自由,便与死亡无异。我觉得死亡有何惧哉?反而恐惧背后又被人捅上一刀,那么被人背叛於我而言,才更贴近死亡。”
  “而你没有再一次辜负我。”
  “有时候,一个向前的身影,便已足矣。”
  自穿越后开始算起,他勉强算是活了两世。
  每世所求,都不过有一人能站在他身前,仅此而已。
  夏羡鱼闻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在她自觉已经要为那一步迈出付出代价的时候,姬渊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將一切危机尽数拦下。
  在危急关头难以波动的思绪姍姍来迟,终究心头一颤,犹如一块落石飞来,砸入心湖,层层叠叠,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了。
  有些时候,向前一步,便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