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第326章
  “闻仲!你昔日身居国师高位,受万民仰望,如今竟调转刀锋,为敌国驱使!背主求荣, ** 之尤!我等当初真是蒙了眼,才会信你、追隨你!”
  这一骂如同火星溅入枯草,瞬间点燃了整个牢狱。
  斥骂、唾弃、怨恨的声浪轰然涌起,將沉闷的空间搅得沸腾。
  “放肆!都给我住口!”
  守军將领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命令士卒挥动铁棍向骚动的人群压去。
  “——停手。”
  一道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破喧囂,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匯聚之处,闻仲已从椅上起身。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激愤的脸。
  方才带头叫骂的兵士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目光闪烁,低下头去。
  “追隨我?”
  闻仲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他离国那日何等狼狈,殿上袞袞诸公,无一人为他出声。
  至於这些底层兵卒,纵有热血,又何曾能左右朝堂风向?他们所谓支持,轻如尘埃。
  “正是因你之名,我才投身行伍!可你呢?你如今所作所为,对得起谁?”
  那兵士犹自不甘,梗著脖子反驳。
  “我所行之事,无愧於心,亦无需向任何人剖白。”
  闻仲看著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好在牢內光影晦暗,无人察觉。
  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此刻並非与你论我功过。
  我再问一次:可有人愿归顺西岐?”
  他目光如刀,逐一掠过眾人。
  “不必即刻回答。
  且用这两日,好好想想:你们是如何被征入军中?你们的大王,可曾善待尔等?从军这些岁月,满身伤痕、几度生死,又是为谁所累?”
  他顿了顿,“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只此两日。”
  言毕,闻仲转身离去,將一片死寂留在身后。
  行至牢门,他侧首对將领低语:“攻心为上,勿再动刑。”
  “遵命。”
  踏出地牢,骤然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脑海中,那些囚卒的话语仍在盘桓。
  故国旧事,是他最不愿触碰的疮疤,此刻却被粗暴撕开。
  一丝极淡的唏嘘,无声漫过心间。
  “闻仲。”
  一声呼唤將他思绪拉回。
  不远处,姬发正静立等候。
  “二公子。”
  闻仲敛神,举步上前。
  “如何?可有人愿降?”
  “尚无。
  但两日之后,料想十之七八会改变心意。”
  闻仲如实相告。
  姬发微微頷首,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二公子怎亲来此地?石磯姑娘可安好了?”
  “她已醒转,只是尚虚弱。
  这几日因看顾她,未曾过问此处,特来看看。”
  “醒来便好。
  二公子儘管照料石磯姑娘,此地有我。”
  姬发点头,未再多言。
  “走吧。”
  二人並肩向外行去。
  远处天际,一道身影携著另一人纵跃而起,转瞬已掠过万重山峦,消失在云靄深处。
  哪吒望著前方陌生的路径,忍不住开口:“师父,这不是回截教的路吧?”
  江尚书並未回头,只平静应道:“回去前尚有件事需了结,你隨我同行便是。”
  哪吒不再多问,默默跟上。
  ***
  西岐城內,石磯的居室中。
  一封信静静摊在案上,纸面几处水渍晕开,墨跡微漾。
  石磯垂首凝视,眼眶渐红。
  这信是江尚书留下的。
  她甦醒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守在榻边的姬发。
  这些日子昏沉之间,姬发寸步不离的照料,她虽未睁眼,却皆能感知。
  此刻心中暖意与感念,比往日更深几分。
  姬发见她醒来,只温言问候几句,便將信递到她手中,悄然退出门外。
  石磯知他有意留给自己独处的余地,望向他背影的目光里浮起一片柔软。
  她缓缓展开信纸。
  才读首句,心口便是一颤。
  待到通篇读罢,对那位师叔的敬重与怀念,已如潮水漫过胸腔。
  叩门声轻轻响起。
  石磯匆忙拭去眼角湿痕,抬眼便见姬发推门而入。
  “还像个孩子似的。”
  姬发一眼瞧见她泛红的双眼,语气里带了些温和的调侃。
  “哪有……”
  石磯低笑,笑意里却夹著鼻音。
  这是姬发头一回用这般轻鬆的口吻同她说话,不似往日持重,反倒让她有些恍惚。
  她怔怔望著他出神。
  “怎么了?”
  姬发的手在她眼前轻晃。
  “啊……无事。”
  石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姬发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將她轻轻揽住:“不必多想。
  江尚书先生向来如此,他是你师叔,自然偏疼你些。”
  他的声音低缓,如暖风拂过耳畔:“他临走前还让我转告你——你永远是截教 ** ,也永远是他的徒弟。”
  石磯肩头微微一抖。
  “在我面前,不必强忍。”
  姬发轻拍她的背,话语轻柔似羽。
  怀中人终於不再克制,呜咽声由低渐响,最终化作一场倾泻的哭泣。
  无论她曾是圣人抑或如今身为凡人,心头的重负从未消散。
  此刻这方静謐室內,终於容她卸下所有鎧甲。
  早在进门之前,姬发已觉察她情绪暗涌,不仅布下结界隔绝声响,更屏退了所有侍从。
  ***
  云靄深处,江尚书与哪吒正往西北疾行。
  四周景色愈渐荒僻,雾气繚绕,视野昏蒙,连呼吸都似被无形之物压迫。
  哪吒虽满心疑惑,见师父神色从容,终將问话咽了回去。
  直至一座漆黑山峦轮廓穿透浓雾,森然浮现眼前。
  “以腹呼吸,闭息凝神。”
  江尚书的声音適时传来。
  哪吒依言调整吐纳,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究竟是何处?”
  江尚书望向那座黑山:“此山名为『隱幽岛』,我们要寻的一味灵药,唯此地可得。”
  “何等宝物,需赴这般险地?”
  哪吒环视四周瀰漫的诡雾,“这雾气似乎能压製法力波动……”
  江尚书未答,只淡淡道:“跟紧。”
  二人身影渐没入浓雾深处,唯余山影沉默矗立,如蛰伏的巨兽。
  江尚书轻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
  “既是珍稀药材,又怎会生长在寻常之地?若隨处可得,便也称不上『珍稀』二字了。”
  哪吒听罢,抓了抓头髮,脸上浮起一丝赧然。
  这话问得確实多余。
  但江尚书並未流露半分不耐,只继续耐心解释:
  “此番要寻的,是一头灵兽的內丹。
  岛上瀰漫的雾靄与威压,皆由它所散发。”
  “什么灵兽,竟有这等磅礴气息?连我都觉得心头窒闷。”
  哪吒讶然道。
  他虽仍是少年形貌,却早已承袭了江尚书与龙宫诸位的修为根基,自身灵力並不薄弱。
  未料这山中生灵,竟能让他也感到压迫。
  “待会儿亲眼见了,你自会明白。”
  江尚书不再多言。
  不多时,两人已悄然落在这座孤岛的地面上。
  四周荒芜,不见草木,只有嶙峋的灰褐色岩土向远处延伸,几座低矮的山丘截断了视线。
  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粗礪而空旷的原始面貌。
  “噤声。”
  哪吒刚欲开口,便被江尚书无声制止。
  “那东西耳力极敏,一字一句皆可能惊动它。”
  江尚书以灵力传音入他耳中。
  “懂了。”
  哪吒小声应道,心下有些訕訕。
  临行前父亲还叮嘱他莫要给江尚书添乱,此刻想来,自己似乎已在添乱的边缘。
  他悄悄吐了吐舌。
  “凝神。
  这也是一种修习。”
  察觉到身旁少年心神浮动,江尚书立即出声唤回他的注意。
  “修习?”
  哪吒一怔,隨即恍然——
  前方数百步外,一道巨大身影正破雾而来,倏然定住。
  虽相隔甚远,但那巍峨如山的身形已清晰可辨。
  “这……这是何物?”
  哪吒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兽类,毛色白黄交杂,双耳奇大,形貌既似狮又似虎,却又不全然属於二者,倒像是某种古老而混沌的融合。
  未及细辨,那巨兽驀地昂首发出一声长吼。
  吼声如雷,震得四周岩壁簌簌颤慄。
  紧接著,它迈开步伐,朝著他们所在之处疾冲而来。
  “你的试炼,便是击败它。”
  江尚书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
  哪吒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师……师父?您方才说——”
  江尚书未再重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话不说二遍”
  的意味。
  巨兽已近。
  地面隨著它的奔腾微微震颤。
  哪吒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喉间发紧,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我恐怕……”
  “你能做到。
  这是在锤炼你对火相之力的掌控。”
  江尚书话音方落,袖袍轻扬,一股柔韧而坚定的气劲便將哪吒向前送去。
  身影与兽影急速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