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4章
  她確实在畏惧——纵然神色静定,那微微发颤的手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江尚书目光落下时,她慌忙將手藏到身后。
  “怕了?”
  江尚书语气平淡。
  “不曾。”
  石磯立刻摇头。
  江尚书不再多言,掌心一翻,一团幽黯的火焰无声浮起,悬在半空,光影摇曳。
  他深知石磯並非犹豫此事,而是惧那剔骨之痛。
  仙骨离身,犹如抽筋断髓,若非绝境,谁愿承受?
  “你可真想清楚了?”
  火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映得石磯的脸半明半暗。
  “我准备好了,师叔请施法。”
  江尚书没有急於动作,只是静静等待著。
  他知道这仪式一旦开启便无法逆转,若有差池,两人都將承受难以想像的反噬。
  石磯抬起眼眸,那目光像是穿过了漫长岁月终於落定的星辰,朝他郑重頷首。
  “绝不后悔。”
  那四个字轻如嘆息,却又沉似誓言,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江尚书不再多言,指尖微动,晦涩的音节自唇间逸出。
  暗火在他掌心甦醒,如游蛇般缠绕流转,映得他眉目间光影摇曳。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此程將受锥心之痛,须得凝神静气,无论多苦都不可中断。
  切记——心念惟繫於此,万勿旁騖。”
  “ ** 明白。”
  石磯闔目,將所有神思收束归一。
  暗火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她心口。
  石磯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微颤。
  “守住心神。”
  江尚书的声音始终在她意识边缘迴荡,像锚定风浪的礁石。
  暗火在她经脉间奔涌衝撞,她咬紧牙关,额前沁出细密汗珠。
  痛楚如潮水般层层叠涌,终於衝破忍耐的极限,化作一声撕裂般的痛呼。
  “啊——”
  鲜血自唇角渗出。
  江尚书早已在四周布下禁制,声息尽数封存於这方寸之间。
  石磯的嘶喊在寂静中反覆迴荡,她蜷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差最后一步。”
  江尚书话音落时,最后一道暗火渡入她体內。
  石磯仰起头,用尽所有气力长啸出声,一道温润紫光自她唇间缓缓浮升——那是她修炼千年的內丹,如今正脱离仙躯,悬在半空流转生辉。
  仙骨既除,她便再非凡尘之外客。
  石磯向后软倒,落入及时迎上的臂弯中。
  江尚书托住她汗湿的身躯,抬手將那颗紫丹收入掌心,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如纸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终归曾是自己门下 ** 。
  他將石磯安置在榻上,屈指轻弹,一点流光逸出窗外。
  不多时,叩门声响起。
  结界消散,门外立著的是气息未平的姬发。
  “石磯她——”
  青年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急切地向內探去。
  江尚书侧身让开,姬发已急步踏入室內,奔向榻边。
  “石磯……”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她……可还安好?”
  姬发望著榻上之人毫无血色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转向江尚书,眼中儘是慌乱与恳切。
  “仙骨已剔,此刻最为虚弱。”
  江尚书的目光落在石磯沉寂的眉目间,声调平稳,“带她回房静养罢。”
  纵然从此仙凡殊途,她依然是他牵掛的后辈。
  剔骨之痛,剥丹之苦,非大决心大毅力不能承受。
  江尚书看著姬发小心翼翼地將石磯抱起,那青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怀中捧著易碎的月光。
  房门轻轻合拢。
  室內只余暗火残息,与一缕尚未散尽的紫芒。
  江尚书未曾料到石磯真能承受剥离仙骨之苦。
  数百载修为散尽,她竟为姬发做到了这般地步。
  这份决绝让江尚书既痛惜又释然——痛惜她捨弃仙途,释然她终遇值得倾尽所有之人。
  姬发目光落在昏迷的石磯身上时,眼底涌动的疼惜浓得化不开。
  他俯身欲將人抱起,江尚书的声音止住了他的动作。
  “借一步说话。”
  玄衣身影转向殿外。
  姬发沉默起身,步履相隨。
  廊下风起。
  江尚书驻足回望的剎那,空气骤然凝滯。
  无形威压如潮水漫过殿阶,姬发脊背忽生寒意,竟觉呼吸都艰涩起来。
  这仅是江尚书收敛后的余韵——若他当真施为,弹指间便可令凡躯崩毁。
  威势渐收时,姬发额间已覆满冷汗。
  “二公子当知我意。”
  江尚书语声平静,字句却重若千钧,“既以真心待她,便莫负这场殊途相逢。”
  纵使天命在身,將来贵不可言,若敢伤截教门人分毫……
  余音未尽,目光如刃。
  “晚辈明白。”
  姬发以袖拭汗,郑重頷首。
  江尚书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过:“此信待她转醒后交付。
  我该离开了。”
  “先生何不多留几日?此番大捷全仰仗……”
  “不必。”
  二字截断所有挽留。
  姬发双手接过信函,终是躬身长揖:“容晚辈相送。”
  江尚书目送他返身入殿。
  那人怀抱石磯的模样太过小心翼翼,仿佛捧著易碎的尚书露。
  两道身影渐没入宫门深影里,竟生出相依为命的意味。
  大殿之上,凯旋的喜气冲淡了往日肃穆。
  列坐文武皆展欢顏,这是西岐多年未见的景象。
  江尚书独自立在长廊尽头,远处传来隱约的钟磬之声。
  他最后望了一眼宫殿深处,转身时衣袂捲起微尘。
  风过廊柱,吹散了那句几不可闻的嘆息。
  惟愿尘海波涛里,此心长似明月悬。
  大殿內的凝重空气被此前的捷报一扫而空。
  长久以来压在群臣心头的阴霾终於散去,此刻的殿堂之上,虽仍肃穆,却已不再瀰漫著先前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忧惧。
  闻仲出列,甲冑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位已躋身大將军之位的將领,正是此番大胜的关键人物,也是他將黑压压的俘虏队伍押回都城,等候最终的裁决。
  “陛下,战俘应如何处置,还请明示。”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诸臣神色各异,彼此交换著目光,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御座之上的君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充满威仪,迴荡在樑柱之间:“眾卿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他素来重视臣下的諫言,此刻眾人神情中的踌躇与思量,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几乎在君王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位臣子便已急步出班,深深躬身:“陛下,臣以为,此等叛贼,当尽数诛灭,以儆效尤!”
  说话的是蒋大人,他情绪激愤,声音不由提高,“敌寇屠戮我多少忠勇將士,那些血债,岂是这些俘虏之数所能抵偿?唯有以彼之血,方能告慰英灵於九泉!”
  蒋大人的话引起了不少附和,点头赞同者甚眾。
  然而,也有人面露迟疑,显然另有想法。
  “陛下,臣对此有不同之见。”
  又一位大臣站了出来,乃是杨大人。”
  眼下我国正值用人之际,兵力颇有不足。
  这批俘虏数目可观,若能加以甄別驯化,编入我军,岂非正好填补空缺,增强实力?使其为我所用,方为上策。”
  支持此议者亦不在少数。
  蒋大人闻言,转向杨大人,语气沉凝:“杨大人所言,看似有利,实则隱患无穷。
  即便能暂解人手之困,你又如何確保这些敌俘真心归顺?只怕他们为求活命,暂且假意投诚,一旦故国来犯,难免阵前倒戈。
  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杨大人似对此问早有准备,从容应道:“蒋大人所虑,下官並非未曾思及。
  故而,收纳之前,必先设下严法,考验其忠诚。”
  龙椅上的君王显出兴趣:“哦?杨卿打算如何考验?”
  杨大人顿时面露赧然,拱手道:“这……具体细则,臣尚未思虑周全。”
  此时,闻仲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地切入略显僵持的议论:“陛下,臣有一言。”
  君王的目光投向他:“闻將军请讲。”
  满朝文武的视线也隨之匯聚。
  “臣亦倾向於杨大人收纳之议。”
  闻仲道,“敌寇残杀我同胞,此乃血的事实,不容抹煞。
  然而,祭奠英灵,未必仅有用仇敌鲜血一途。
  若行杀戮,我等与昔日之暴虐敌寇,又有何本质区別?”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昔年,臣曾听江尚书先生教诲:欲使帝国长治久安,首重以德服眾,倡导和平。
  此言,臣一直铭记於心。”
  远处宫闕之外,正於別院 ** 的江尚书,仿佛心有所感,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竟还记得这话。”
  他低声自语,带著些许慨然。
  当年这番话,他是对著姬发所言,闻仲那时侍立一旁,默默聆听。
  未曾想,这青年將军不仅听入耳中,更记在了心里。
  闻仲的声音继续从大殿方向隱约传来,思路清晰:“故臣建议,可先询问眾俘虏意愿。
  愿真心归附我国者,留;冥顽不灵、抵死不从者,则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殿中薰香裊裊,將君臣对答间的空气染上几分沉静。
  闻仲立於玉阶之下,声音平缓如深潭:“归降者心志真偽,不必立时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