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光琪每隔一日便会查看第二代计算机的运行状况。而他此前与於组长的那番对话不知为何传扬开来,让他在研究所里又多了一个別称——“刘三年”。显然,即便是科研工作者,也难掩那份对起绰號的执著与天赋。如今不少遇见他的人都会笑著问候,言语间透出对三年后百万次运算速度的集成电路计算机的期待。这既是玩笑,也是眾人心 ** 同的约定。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到了一月中旬。刘光琪在这片西北大地已停留近两个半月,经过多次检查確认第二代计算机运行无虞后,他终於决定离开——若再推迟,恐怕真要在此度过春节,而年后部里还有许多事务等待他处理。
  找到邓所长时,对方正与於组长在办公室閒谈,桌角那杯茯茶早已凉透。
  “邓所长,计算机目前已稳定运行。若没有其他任务,我申请返回单位,年后一机部那边还有研究计划需要跟进。”
  邓所长放下笔,端详他片刻,脸上浮起笑意:
  “我早料到你会提离开。这两个多月你帮了我们太多——核理论进度提前半年,计算机也顺利运转。要是再留下去,只怕於组长要把你拉去搞氢弹了。”
  他从抽屉取出一张空白证明,提笔在任务评价栏中写道:
  “刘光琪同志在我所核理论研究所技术支援期间,主导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调试与维护工作,助力核理论方案提前完成,表现突出,建议组织予以记功。”
  写完,他將证明递到刘光琪手中: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带回一机部,也算对你这段时间工作的认可。”
  刘光琪接过纸张,钢笔字跡力透纸背,心中涌起暖意——这不仅仅是一纸证明,更是对他所有付出的高度肯定。
  邓所长轻拍他的肩头:“回去等我们的好消息。等到那一天,邱 ** 正式亮相时,我第一个给你发 ** 。”
  刘光琪重重点头,眼眶微热。这句话里,他听出了邓所长的信任,也听出了对国家核事业坚定不移的信念。
  离別那日,天刚破晓,研究所眾人齐聚相送。寒风依旧刺骨,却吹不散大家眼中的留恋与期盼。
  人群中,一位与刘光琪相熟的计算机工程师低声感嘆:
  “刘总工这一走,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
  身旁另一人接话,脸上却带著自豪与嚮往:
  “是啊,恐怕再来时,咱们的邱 ** 早已风光登场了。”
  邱 ** ——那是596工程的化名。“邱”谐音“球”,科研人员以独有的浪漫,將最初暱称“小皮球”渐次演变为“球 ** ”,最终定格为这个含蓄而深情的代號。
  “刘总工这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吧……”
  “刘总工……”
  送行队伍里满是对他的敬佩与不舍。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不仅带来了技术突破,更点燃了眾人对未来的憧憬。就连来所不久的於组长,也由衷欣赏这位年轻人。
  “可惜不能合影,不然真想拍张集体照啊。”
  於组长望著人群,轻声说道。
  在大西北基地,任何形式的影像记录都绝无可能。
  “於组长。”
  “能与诸位並肩作战,是我刘光琪的荣耀。纵使无法留存影像,这份情谊也必长存於心。”
  刘光琪含笑望向他,目光里映著同样真挚的庄重。
  邓所长静立一旁。
  望著眼前这番景象,温声开口:“好了,莫再耽搁光齐同志的行程。他的使命已达,我们的道路仍要继续。”
  话音落下。
  既有对刘光琪的惜別之意,亦透著蘑菇计划领路人特有的果决。
  將眾人的心绪引回当下。
  刘光琪就此带著隨行警卫,登上了基地的吉普。
  车门合拢,他摇落窗玻璃。
  凛风顿时涌入车厢,拂乱了他的额发。
  他抬起手臂。
  朝著那片黑压压送行的人影用力挥动:“別送了!三年之约,我必不忘!”
  声响穿透风声,清晰抵达每个人耳畔:
  “待百万级计算机问世之日!”
  “我定亲自將它送来!此非我一人的诺言,而是你我共赴的星河!”
  ……
  话音盪开。
  人群里涌起阵阵笑声与呼应,邓所长与於组长亦頷首微笑,目送他远去。
  最终,吉普车在引擎低吼中缓缓驶离。
  捲起一道绵长的沙尘之尾。
  刘光琪透过车后窗,竭力辨认那些逐渐模糊的轮廓。
  他们仍站在原地挥手,直到车辆转过沙丘,將所有身影缩成地平线上几粒微尘。
  刘光琪收回视线。
  指尖触及衣袋里那块冷硬的石头。
  那是从金银滩拾得的寻常砾石,却被戈壁的风沙蚀刻出独特的脉络。
  他將它握紧。
  仿佛握住了此行全部的记忆——
  那些共度的晨昏,那些突破难关时的畅然欢笑。
  这趟西北之行。
  远非仅是任务的完结。
  更让他遇见了一群甘愿埋名、报效山河的同路人,收穫了沉甸甸的羈绊。
  而此地的苍茫艰苦、此地沸腾的科研炽忱,皆如一团野火,在他胸中烈烈燃烧。
  將他前行的决心,淬炼得如同磐石。
  车窗外。
  风沙嘶鸣,不断扑打著车身,发出细碎密响。
  可刘光琪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他知道,眼前这条路通向家园,通向久別的亲人,通向即將团圆的除夕。
  而在更远的將来。
  尚有无数国之重器,静待他前往铸就。
  年节物资的发放,向来是悄然进行,悄然送达。
  部委大院的家属楼聚集紧凑,后勤处的同志配送起来也颇为便捷。
  譬如刘光琪。
  他尚在外借调期间,工资福利自然需人代转。
  赵蒙芸供职外交部,显然不便前往一机部机关代领。
  因而每月薪俸与物件,皆由后勤处干事一併送至家中。
  交到赵蒙芸手中。
  此刻,后勤处的办事员们正忙得步履不停,推著载满年货的小车,逐户派送。
  “吱呀——”
  门扉开启,筒子楼里的干部家属们,个个面染喜色。
  春节將至。
  粮钱到手,谁能不欢欣?
  另一边。
  赵蒙芸刚从外交部下班。
  外交部的薪金也已发放,揣在衣兜里沉甸甸的,可她心里却空落落无处著依。
  明日便开始休假了!
  但那个该归家的人,至今未见踪影。
  途经隔壁四號楼,住在一楼的张婶正叉腰而立,满面春风地指挥著几名后勤干事。
  “哎,小同志,那袋麵粉搬里屋!对,轻些放,莫撒了!”
  “这网兜苹果搁桌上,我家老李就爱这一口!”
  一抬眼瞧见赵蒙芸。
  张婶脸上的皱纹都漾开了笑:“小芸回来啦!瞧瞧,今年年货可比去年丰足多了!”
  “还配了半斤棉籽油,够炸好几锅丸子了!”
  一旁的孙叔。
  是位行政十五级的处级干部,正笑呵呵帮著提两网兜红艷艷的苹果。“小同志,辛苦你们了!跑上跑下不容易。”
  “李处长您太见外了!”
  领头的干事抹了把额汗,笑容朴实:
  “这都是部里给各位领导备的年终心意,您辛苦一整年,理当如此!”
  李叔伸手轻轻抚过苹果光滑的表皮,朝屋內提高声音道:“孩子他娘,快来看看!你念叨好些日子的苹果到了。”
  这句“好些日子”让赵蒙芸脚步微顿。是啊,何止是苹果,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漫长的等待中数著日子。
  四周洋溢著欢声笑语,邻里间熟稔的寒暄与谈笑阵阵传来。可这份喧腾的热闹仿佛隔著一层透明的壁障,赵蒙芸置身其中,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家里的男人被临时抽调离开,已近三月。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半点音讯,只知道是借调,至於去了何处、所做何事、归期何日,全都淹没在一片模糊的空白里。男人是撑起这个家的樑柱,樑柱骤然抽离,连头顶的天空似乎都低沉了几分。
  北风卷著寒意,凌厉如刃,刮过面颊。她將围巾又裹紧了些,下巴深深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只余下一双沉静的眼眸露在外头。她轻轻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往家走去。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
  才到宿舍楼门前,一股凛冽寒气便扑面而来。保育员周姨正一手一个,牵著瑞雪和丰年往回走。小瑞雪裹著件鲜亮的红棉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宛如雪地里一枚可爱的果实。她一眼望见下班归来的母亲,立刻甩开周姨的手,迈开还不稳当的步子,摇摇晃晃地奔过来。
  “妈妈!妈妈回来啦!”
  孩童清脆的嗓音穿透冷风,格外悦耳。丰年也紧跟在后,高高举起一个模样憨拙的小雪人,脸上洋溢著自豪:“妈妈看!我堆的!”
  一股暖流霎时涌上赵蒙芸心头,驱散了整日工作的倦意。她弯下腰,张开双臂將两个小身子拢入怀中。“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玩?”
  “不冷!”瑞雪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他说好要给我讲完《小熊过桥》的,故事还没说完呢。”丰年也把小脑袋靠过来,声音闷在妈妈衣襟里:“爸爸好久没讲故事了。他去哪儿了?我想爸爸了。”
  赵蒙芸心口微微一揪,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她压下喉间涌起的酸涩,仍维持著温柔的语调,轻轻点了点孩子们的鼻尖:“爸爸有重要的工作要忙呀。等他忙完了,一定回来接著讲故事,还会带好吃的给你们。”
  她从提包里拿出一罐橘子罐头,在朦朧的光线下晃了晃,玻璃罐身泛起柔和的光泽:“瞧,妈妈单位发的。今晚我们吃这个,好不好?”
  两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那罐橙黄的果子吸引,对父亲的思念暂且被眼前的甜蜜承诺衝散。他们雀跃著拉住母亲的手,连声应著,迫不及待要往楼上走。
  跟在后面的周姨看著母子三人,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赵同志,您放宽心。刘处长是做大事的,忙完这阵子,指定就回来了。”赵蒙芸点头谢过这份好意,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掛,並非几句安慰便能轻易化解。
  刚进家门安顿好孩子,叩门声便响了起来。周姨前去应门,门外站著部委后勤处的两名工作人员。他们推著一辆载重小车,车上用麻袋覆盖著不知何物,其中一人肩上还扛著半片处理好的猪肉,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
  “赵同志,”两人齐声问候,態度恳切,“我们来给您送刘处长这个月的工资和年节福利。”
  赵蒙芸请他们进屋。一位办事员利落地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夹,语气正式而不失礼貌:“赵同志,麻烦您出示一下结婚证和户口本,我们需要例行核对。”
  赵蒙芸依言取出证件递过去。儘管眾人都知晓她的身份,该走的程序却一丝不苟。办事员仔细核验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个信封,封皮上端正地写著“刘光琪”三字,含笑递到赵蒙芸手中。
  “这里是刘处长本月的工资,连同粮票、布票、工业券等各种补贴,”他指了指信封,“总计一百八十七元六角,请您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