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180章
  办公室里,原本激动难抑的技术员见状立刻收了声,訕訕退到一旁。
  “刘处长,”秘书上前两步,言简意賅,“部长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是什么事吗?”
  “具体不太清楚,似乎和上级院委有关。我得先去调度车辆,您直接去部长办公室就好。”
  刘光琪頷首。
  他將手边的工作暂搁,对技术员嘱咐了句“报纸放这儿”,便转身朝外走。
  刚出门,却见一机部部长熟悉的身影已等在楼梯转角,正朝他招手。
  “光奇!”
  刘光琪快步下楼:“领导,什么事这么急?”
  “院委刚来电话,点名要我们俩立刻过去!”部长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他拉过刘光琪,一边往大楼外走,一边压低声音笑道:
  “八成是你搞出第二代计算机的事。上回大领导就提过,要给你记功。”
  “这回啊,你那六级工程师的牌子,恐怕得往上挪一挪了!”
  刘光琪顿时瞭然。
  此前部长在四辊轧机匯报的电话里,便曾隱约提过奖励之事。
  只是他动作太快——与计算所合力,赶在国庆前將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献礼完成。
  如今看来,这两桩功劳是被上面合在一处,要给他一个集中的嘉奖。
  果然。
  踏入院委办公区不久,接见他的正是那位熟悉的大领导。
  “光齐同志,今天找你来,没別的大事。”大领导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
  “就是关於你的奖励和待遇,组织上已经討论过了。”
  “决定將你的工程师等级提升一级,今后按五级工程师的標准执行。”
  五级工程师。
  纵然早有预感,甚至心中已反覆铺垫过多遍,此刻亲耳听到,刘光琪胸腔里仍掠过一阵激盪。
  他太明白这个级別的重量。
  自己才二十四岁,竟已触到这道门槛——这事说出去,怕连自己都觉得恍惚。
  “別觉得意外,你担得起。”
  大领导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微笑著將桌案上两份文件轻轻推前。
  “冶金口那边,四辊轧 ** 破国外封锁,让钢铁產量翻著跟头往上涨。”
  “中科院这边,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实现全自主,运算速度直追国际水平。”
  他每说一句,室內的空气便沉静一分。
  说罢,大领导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落在刘光琪身上,带著打量与慨嘆:
  “这两件事,单拎哪一件出来,都足够把你送上五级工程师的位置。”
  “可你偏在同一年里,把两件都办成了。”
  “这份功——
  “这个级別,你,当之无愧。”
  话音落定,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声,像遥远的潮水,轻轻拍打著时代的堤岸。
  秘书静立一侧,眼睫微微颤动。
  他隨这位首长多年,见识过无数青年才俊、海外归来的学者,但在这样的年岁获得五级工程师认定的——
  刘光琪是头一个。
  二十四岁,五级工程师,意味著什么?
  寻常工程师,从第九级起步,一级一级向上攀登。
  自九级至八级,若一切顺遂,或需两年光阴。
  从八级到七级,又得耗费三四年辰光。
  越是往上,越是艰难险阻。
  从六级跨入五级,宛如天堑横亘。
  若无三项以上重大技术贡献,没有十余载资歷作为根基,连想也不必想。
  多少鬢髮斑白的老工程师,竭尽毕生心血,终究困於六级门槛,至退休亦未能逾越。
  而眼前的刘光琪呢?
  未满二十四,似乘长风、驾火箭,一路破例,再破例!
  这已非打破纪录——
  这是將往昔的纪录碾作尘泥,重塑云霄。
  秘书心底掠过一丝寒颤,再看向刘光琪的目光,已与注视稀世奇珍无异。
  刘光琪静默不语。
  可他越是沉静,首长眼中的讚赏便越是鲜明。
  话锋轻转,声中透出几分温和笑意:
  “光齐同志啊……”
  “你可知五级工程师,在外界眼中是何分量?”
  “自建国以来,三十岁以下的五级工程师,屈指可数。这般资格,若放在水木大学,便是堂堂正教授之位。”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著玩笑般的警醒:
  “光齐同志,你若此刻说想去大学执教,我敢断言,水木与京大的校长,怕是要在我这办公室里爭抢起来。”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念头趁早打消。咱们工业建设,如今可少不了你。”
  一番笑语,让室內略显凝重的氛围悄然融化。
  刘光琪也不禁扬起嘴角。
  心底那缕飘浮的恍惚,终於稳稳落回实处。
  “领导,请您放心。”
  “我还有太多设想未曾实现,绝不可能离开工业战线……”
  首长頷首,取过桌面的钢笔,拔开笔帽,在批覆文件上挥毫落墨。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关於你的嘉奖,文件已详细载明,我便不再赘述。总归不会亏待你。”
  他搁下笔,抬眼望向刘光琪,目光肃然:
  “我只与你强调三件事。”
  “其一,自今日起,你的专项科研经费,额度不予设限!凡由你刘光琪主持的项目,院部优先拨款,需多少,便给多少。”
  “其二,你先前提出的九轴数控工具机,以及集成电路、集成晶片计划,院委会倾力支持!”
  “资金与人员,皆为你优先调配。你只管放手去做!”
  “其三……”
  首长略作停顿,眸中如有星火燃灼:
  “听闻你爱人近日添丁?家中想必需人照料。”
  “你可向组织申请一名保育员,再加一名生活助理,帮你料理家务琐事。你这样的人才,不该被柴米油盐绊住脚步。”
  毋庸置疑。
  这些安排,每一桩皆落在实处。
  上级院委的经费优先,无疑是刘光琪潜心钻研的坚实后盾。
  不仅如此——
  要资財便给资財,要人力便配人力?
  甚而至於,连保育员与生活助理亦为他备妥?
  首长这一席话,无疑是为刘光琪今后的科研征途扫清崎嶇,再无后顾之忧。
  而更令他心潮涌动的是保育员与生活助理的待遇。
  须得言明——
  保育员、生活助理,与旧时资本家僱佣僕役、保姆那套,全然不是一回事。
  简言之:
  若你私下悄悄雇个保姆,那便是沾染资本家习气,是藏不住的尾巴,隨时可能遭人揭发批判。
  但刘光琪这般待遇,是国家赋予、组织关怀——
  谁又敢妄议是非?
  谁又敢背后閒言?
  这年月,保育员绝非隨便寻个妇人便可担任。
  这三字背后,代表的是堂堂正正的八级编制之一。
  是有学识、有职级、领国家薪俸的正式岗位!
  换言之——
  在工业浪潮奔涌的时代里,有这样一群人,她们的存在是为了守护那些奋战在生產线最前沿的工人们最柔软的牵掛——他们的孩子。
  在这个倡导男女平等的年月,一位资深的保育工作者,其地位往往不亚於车间里备受尊敬的老技师。
  依照评定標准,保育员被划分为九个等级,从最低的九级到最高的一级,每月薪酬自二十三元起,最高可达五十三元。这份收入摆在人前,足以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
  这不仅仅是照看孩童的工作。
  它更是一份由国家授予的荣誉象徵,是只有高级干部、顶尖学者才配享有的特殊关怀。
  刘光琪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岳父所居住的那座大院。
  岳父是功勋卓著的將领,岳母是部队里的政委,家中自然配备了专职的生活照料人员,负责一家老小的日常起居和孙辈的抚育。
  这是国家为了让这些肩负重任的领导者们心无旁騖,全身心投入到国家发展大业中,而提供的特別保障。
  以往陪著妻子回那座大院,目睹岳父一家的生活状態,刘光琪若说自己毫无嚮往,那定然是违心之言。
  但嚮往归嚮往,他心中明镜似的:那是岳父在枪林弹雨中拼搏半生,以军长之尊换来的待遇。
  自己呢?一个在和平年代、寻常巷陌里长大的普通工人后代,凭什么去奢望?
  然而此刻,
  凭藉著自己钻研出的技术,他竟然也触到了这扇门的边缘?
  虽然配给他的保育员级別,定然无法与岳父家中的相比,但其意义却是相通的!
  想到这里,
  一股难以名状的畅 ** 悄然瀰漫心间。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妻子对孩子有多么牵肠掛肚。
  若非两人都在部委任职,工作实在繁重,身为母亲,有谁愿意將尚未离乳的幼子送到祖父母处抚养?
  刘光琪嘴上不说,
  却每每见到妻子周末探望孩子归来时,那依依难捨的神情。
  如今好了。
  有了国家指派的正保育员,两个孩子便能接回身边,得到专业的看护。
  而他自已,也终於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將全部心血倾注到挚爱的技术研发之中了!
  万千感慨掠过心头。
  刘光琪望向面前的首长,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感谢组织栽培!”
  “我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期望!”
  首长闻言笑了笑,摆摆手,隨即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五级工程师,不单是待遇的提高,更是责任的加重。”
  他起身走到墙边,
  指向那幅巨大的《全国工业布局示意图》。
  图上用红色標记圈出的几处关键地带——计算机研发基地、晶片攻坚团队旁,都以细小的字標註著同一个名字:
  刘光琪!
  “你现在,算是咱们国家工业战线的一面旗帜,全国搞工业建设的同志,都在看著你。”
  “对其他兄弟单位,你也要多费心,不要保留。”
  “技术是你钻研出来的,但工业建设要靠大家。让他们多学习,共同把国家的工业基础夯实,这才是头等大事。”
  “遇到难题,可以找院里,可以直接来找我,但绝不能退缩……”
  “明白了吗?”
  刘光琪也站了起来,手中紧握著那份墨跡犹新的批覆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请首长放心,我明白自已的职责。”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枚鍥入硬地的铁钉:“绝不会让您失望。”
  首长讚许地点点头,
  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看重你这份沉稳实干的劲头。”
  “好了,回去忙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