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知识分子在时代进程中的分量,往往源於他们手中掌握著开启未来的钥匙。
  一个民族要前行,要挺直脊樑——
  便离不开这群提灯者,將智慧化为薪火。
  可谁曾预料。
  这一回,满怀善意的举措竟成了裂隙的开端。
  七轴技术的风声,泄露了。
  各部委的技术骨干,纪律严明,自然不会妄动分毫。
  因而。
  问题只可能出在另一片土壤——那几座学术的象牙塔內。
  “年前,高校联合举办了一场机械领域的学术研討,其中也邀请了少数来自他国的访问学者。”
  陈司长接过话头,声音里压著隱隱的怒意:
  “比如那位季教授!”
  “在台上作报告时,为了彰显自己研究的价值,三番两次提及我部已成功研製出超越五轴精度的高端联动设备。”
  “不止他一人,还有好几位,皆是如此!”
  “仿佛不在交流中插上几句这类进展,就显不出他们的见识与分量!”
  “而这些本应限於內部的討论內容……”
  “全数落进了在场外籍学者的耳中,其中不少人背后,隱约晃动著北方巨熊工业情报机构的身影。”
  刘光琪展开面前的纪要,白纸黑字记录著后续种种。
  例如某位学者在会后以探討为名,与几位教授深入交谈,迂迴探问工具机的具体型號与应用范畴。
  而这几位终日埋首书斋的先生,心思单纯,竟未多作防备,几乎知无不言。若被追问,便搬出“学术 ** ”之辞。
  谈话间屡次出现“高精度联动”字眼,
  甚至提及它在航空发动机整体叶轮、火箭喷嘴等精密部件加工上的卓越性能。
  这些信息几经辗转,
  最终流入北方重工业部门的案头,引来了对方对七轴技术直白的覬覦与试探。
  “还有更令人扼腕的。”
  陈司长沉声补充:“不止於口头交流,其中两所高校內,已有教授將部分研究成果刊发成文。”
  “虽未直言七轴之名……”
  “可文中涉及的联动算法改进段落,在行家眼中,无疑指向了更高阶的工具机架构。”
  “北方的科研人员一看便知其中深意。”
  “这才有了如今登门所谓『技术交流』的请求,说白了,不过是想直接將七轴工具机收入囊中。”
  刘光琪合上文件,胸中涌起一阵滯涩的嘆息——
  至此已无需更多证据。
  泄露之源,必然繫於那些学府无疑。
  早前他的母校便曾有类似先例,
  如今再度重演,竟成了一而再的循环。那往后呢?
  是否还会再而三?
  待到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问世之时,是否同样难逃此劫?
  驀然间,
  刘光琪似乎触到了一缕残酷的脉络——为何几年之后,那片席捲而来的风暴会如此剧烈。
  说到底,
  或许正是这些沉醉於学术净土的人们,自己亲手埋下了引信。
  什么都敢外传,句句不离“科学无国界”,他们难道从未想过,技术生於土地、长於家园?
  可曾记得,
  那位被誉为足以抗衡一整个强 ** 力的宗师,当年漫漫归途,歷尽多少阻挠与艰险?
  一念至此,
  刘光琪喉间泛起一丝苦味。
  他仿佛忽然懂得了,未来那场席捲一切的狂风为何而起。
  一切,岂非早已註定?
  “五年归国路……”
  他低低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混著无奈与淡淡的讥誚。
  抬起眼,
  望向桌前沉默的两位司长:
  “当年那位要归来时,大洋彼岸是如何百般阻拦的?”
  “软禁,威逼,无所不用其极。”
  “可惜啊,许多人至今仍不明白:科学或许 ** ,但科学的双脚,始终踏在祖国的土地上。”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林司长与陈司长面色沉肃,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是啊,
  五年归国路。
  这五个字,是铭刻在民族科技史上的碑文,
  也是一道未曾癒合的伤疤——
  它活生生地印证著:学者有故土,人才有家园,这是任何辞藻都无法涂抹的真理。
  刘光琪缓缓靠向椅背,眼中情绪纷杂,如云翻滚。
  房间里瀰漫著沉重的气息,那是对学术圈某种现状的无声嘆息,也是对这次泄密事件的复杂沉默。
  “学术研究的根本目的,是让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向前发展。”声音顿了顿,愈发坚定,“但这一切,都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前提——必须首先守护好我们自己国家的根本利益!”
  “我们千辛万苦造出来的七轴工具机,是为了补上国防的短板,是为了让我们的火箭飞得更高更稳,是为了让所有同胞的脊樑能真正挺直!”
  林司长缓缓頷首,片刻的静默后,低声道:
  “你说到点子上了,光奇。”
  “过去我们对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保密教育,確实太过宽鬆,总以为他们是读书明理的文化人,”
  “理应懂得底线在哪里,谁能料到……”
  “老林!”
  陈司长忽然截断了他的话,语气肃然:“这根本不是懂不懂底线的问题!”
  “有些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却故意装糊涂。他们把『科学无国界』这句好话,当成了给自己贴金的门面,当成了突破底线的藉口!”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敲在人心上。
  “他们忘了自己根在哪里,忘了自己首先是这片土地养育的人,然后,才轮得到別的什么身份!”
  * * *
  情绪抒发过后,林司长的办公室內,眾人迅速恢復了冷静。
  林司长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將一杯热茶推到刘光琪手边,转头对陈司长说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遇到这样的事,就算脾气好如光奇同志,也难免要动气的。”
  他说著,目光转向刘光琪,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別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隨和从容的模样,心里那桿秤,比谁都准。”
  “卖给外边的东西,哪能真的给顶尖的货色。”
  林司长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起来,话头轻轻一转。
  “嗯,这么说也不够確切。”
  “应该说,只有那些……经过特別处理的东西,他才可能考虑让毛熊或者西方国家搬回去。”
  陈司长闻言,也不由笑了两声。
  至此,办公室內凝滯的空气才终於流动起来,缓和了许多。
  陈司长看向刘光琪,语调温和了下来:
  “光奇同志,你也別太为此事焦心。这次是毛熊那边主动找上门,开出的条件……颇有诚意。”
  “他们不只是打算用钱买,还列出了一长串交换清单,愿意拿不少硬通货来换。”
  “说实在的——”
  “外贸部起初是直接回绝的,可他们拿出来的那份清单,上面有些东西……唉。”
  陈司长轻嘆一声,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难色。
  “毛熊这次算是掏了家底!”
  “清单里不少项目,正是我们当前极度紧缺,甚至是被牢牢卡住脖子的关键技术。”
  “有些领导看过之后,確实很难不动心。”
  “不过你放心,持反对意见的仍然是大多数。”
  “七轴五联动工具机对我们意味著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本帐,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儿戏。”
  说到这里,陈司长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所以,今天请你过来,最重要的就是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毕竟,你才是七轴工具机真正的创造者。”
  “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提过一句……”
  “说是有可能弄出一个专门用於出口的版本,既能让我们获得实利,又不必担心核心被掏空?”
  “是的。”
  刘光琪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脑海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蓝图。
  他將茶杯轻轻放下,身体略向前倾。
  “完全可以做到。”
  “七轴五联动数控工具机,想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提升性能,在下一代计算机问世前確实有瓶颈。”
  “但若要『降低』它的能力,那就简单太多了。”
  “把控制系统的精度削减一半,伺服系统的响应精度下调一个等级,再把几个关键部位的材质换成稍逊一筹的替代品。”
  “保证他们拿到手后,日常使用看似无碍,可一旦想用於高精尖的核心领域,它就会立刻显得力不从心,形同鸡肋。”
  刘光琪说得乾脆利落,带著技术负责人特有的那种篤定。
  两位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与讚赏。他们就欣赏刘光琪这股劲头——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难题,他总能给出一个“能办,且稳妥”的答案。
  “好!这样就好啊!”
  陈司长心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整个人明显鬆弛下来。
  “有你这句话定心!”
  “我们外贸部匯报起来就有底气了。这件事我们会儘快整理材料上报。有了你的技术方案做保障,向上级说明情况就容易多了。”
  “先等等。”
  一直面带微笑的林司长忽然开口,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他的目光骤然锋利如刀。
  “老陈,外贸部必须牢记。”
  “倘若上级最终否决此事,便作罢。可一旦批准,你们务必將毛熊逼到绝境!”
  “以工具机置换军事技术是第一条。”
  “还有当年那些夭折的大型工程,所有核心技术必须按我们的標准完整移交。”
  “此外……”
  林司长列出一连串条件。
  刘光琪与陈司长听完,彼此对视一眼,心底暗惊。
  但这些要求,为何隱隱透著某种熟悉的意味?
  林司长越说思路越开阔,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出將七轴工具机售予毛熊竟是步妙棋。
  简直有百益而无一害。
  至於毛熊是否会望而却步?
  不买也罢!
  七轴五联动作为工业母机,本就非轻易可售之物。
  何况毛熊闻讯便急不可待前来,背后若无隱情,谁能相信?
  按常理推想——
  总不能是对方重工业部的长官瞥见一份情报,便拍案决定採购吧?
  那岂非成了照图索驥?
  若毛熊果真如此天真,红色阵营的领袖之位早该易主。
  无论如何,林司长与陈司长迅速达成共识。
  毕竟,种花家刚偿还毛熊巨额债务。
  若能以七轴工具机反向汲取对方养分,既得暴利,又获关键技术,这笔交易有何不可?
  条件虽苛刻,但技术落后註定挨打。
  如今轮到我们挺直脊樑!
  这些年来,种花家承受的还少吗?
  即便今日,西方技术封锁依然如铁壁围城。
  倘若七轴工具机诞生於他们手中,种花家恐怕连谈判的资格都不会有。
  现实从来如此。
  总之,毛熊必定在军备竞赛中遭遇难关,才会对七轴工具机如此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