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她想起下午办公室里几位同事那混杂著惊讶与羡慕的神情,嘴角又翘了起来:“你没看见她们的眼神,可真有意思。”
  这年月,荣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人立功,全家光荣,这话背后是实打实的益处。家庭成分清白,个人有功绩,晋升的路便会顺畅许多;反之,则是另一番光景。
  刘光琪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有些凉,他便將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
  “那也是你自己工作扎实,不然机会摆在眼前也接不住。”
  赵蒙芸轻轻睨了他一眼,笑意却更深:“就你会说话。”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不过说真的,看著你一次次受表彰、上报纸,我在单位做事都觉得格外有劲头。”
  车窗外北风掠过枯枝,车內却暖意融融。他潜心铸剑,名动一方;她因夫得荣,职级晋升。这岁末时分,恰是双喜临门。
  刘光琪从大衣內袋取出自己的工资袋,连同厚厚一沓票证,一併放到赵蒙芸手里。
  她接过来,熟练地清点其中的票据,指尖轻轻划过纸面。“这几张布票和粮票快到期了……得赶在年前用掉。”
  她將钞票仔细折好收进衣兜,抬头道:“等明后两天放假,我们先去储蓄所把钱存上,剩下的正好去供销社置办些年货。”
  “你安排就好。”刘光琪含笑应道。结婚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將家中琐事交予她打理。正因有她在后方操持周全,他才能心无旁騖地扑在前沿项目上。
  车子驶进部委大院,停在那栋熟悉的筒子楼下。两人並肩走上楼梯,刚到自家门口,便看见后勤处那位年轻干事正將几个綑扎整齐的纸箱放在门边。
  听见脚步声,干事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刘处长,您回来了!正好,您这个月的福利品我都送来了,您清点一下,没问题的话我这就回去交差。”
  刘光琪頷首示意:“有劳了。”
  他自然不会当真去清点数目。后勤部门但凡有点分寸,便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不必点了,你去忙你的。”
  “得嘞!”
  待后勤干事离去,夫妻俩转头望向门口,一时都怔住了。
  原本还算开阔的门廊,此刻已被各式年货堆砌得几无空隙。最惹眼的当属那一掛掛悬著的五花肉,肥白瘦红,肌理分明,在灯下泛著莹润的油光。旁边一只厚实的布袋鼓胀著,袋口扎得严实,上面印著“特製精粉”的字样,估摸有四五十斤重,压得袋底微微凹陷。
  此外,地上还整齐码著四罐乳精、两听黄桃罐头、另有用油纸妥帖包裹的几份肉品,以及数网兜 ** 的鸡蛋。
  不得不说,今年岁末的犒赏与六级工程师的特殊津贴,著实丰厚得惊人。
  赵蒙芸绕著这堆物什慢慢踱了两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最大的一块后腿肉,又提了提那袋沉甸甸的精粉,眼里满是讶异。
  “光奇,”她声音里带著不敢確信,“咱们家这……这分量是不是太过了些?单是这些肉,就够吃到元宵节以后了。”
  刘光琪微微一笑:
  “毕竟是年终的份例,再加上六级工程师的待遇。估摸著整个部委大院,能领到这个规格的,不出这个数。”他略抬了抬手。
  没办法,这年月,技术人才的供给是首要保障。
  话里的深意,赵蒙芸听明白了。这不止是寻常福利,更是国家对於顶尖匠人的珍视,是对他倾力铸就国之重器的一份厚重回馈。原先心头那点因物阜而產生的微窘,顷刻间被悄然升起的自豪取代。
  刘光琪利落地打开家门,著手將东西往里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妻子说道:
  “看来来年还得更上一层楼才行,不然怎对得起这份厚待。咱们的工具机,得稳稳站在世界最前头;红星厂的產值,也得想法子再往上翻个跟头。”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难免有浮夸之嫌。但从刘光琪嘴里道来,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即將落成的事实。
  须知,红星厂作为创匯重点大厂,今年出口所获的外匯数额,已逼近两亿之巨。再翻一番?这念头足以令任何知情者心头髮紧。但在刘光琪的谋划中,这並非虚妄。只要他提交的外销方案能获得上级院委的批准,允许红星厂將次一档的数控工具机推向海外市场,那么换回的外匯必將是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技术关隘才是核心。他心中早有成算。昔日旁人如何以 ** 版的工具机制约我们,今日便该如何原样奉还。只要部委首肯,刘光琪便能確保每一台出口的数控工具机都成为无法拆解的黑箱——莫说逆向仿製,但凡擅自拧动一颗螺丝,整台机器便会立即锁死,沦为一堆废铁。
  届时,想要维修?自然可以。但须以高昂的代价,恭恭敬敬地延请他所辖研究处的技术员前去处置。到那时,赚取的不止是工具机本身的价款,连同维修费、差旅费、技术諮询费,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更关键的是,刘光琪图谋的不单是红星厂的外匯进帐,他更要让这片土地所產的工具机,彻底占据全球市场的鰲头,教旁人永远望尘莫及。这份雄心,配上他掌中的技艺,绝非空中楼阁。
  ……
  时光匆匆。
  转瞬之间,部委本年度的最后一场表彰大会如期而至。
  仍是那座熟悉的大礼堂。讲台后方,巨大的红色五星高悬,两侧红旗如焰,猎猎招展。空气里縈绕著一种肃穆而又炽热的气息。
  “同志们!”
  “过去这一年,我们第一机械工业部,取得了堪称辉煌的成就!”
  年度全体职工大会上,部委领导立於台前,声音经麦克风传遍礼堂每个角落,慷慨激昂,细数过往一年的累累硕果。
  台下座无虚席。
  前排是各部委的负责同志,往后延伸则是各直属厂矿的领导干部与职工代表,济济一堂。
  每个人都坐姿端正,神情专注。
  当讲话涉及重点企业时,全场气氛明显凝肃,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主席台的方向。
  “在此……”
  “需要特別提出表彰的,是红星创匯机械厂!”
  部委领导的声音陡然扬起,字句鏗鏘。
  台下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夹杂著会意的笑声。
  “完成合併重组后,红星厂的在编职工已接近五千人,规模堪称庞大。”
  “但他们没有让部里失望!”
  领导稍作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他先是竖起一根手指,继而摊开整个手掌,最后定格为一个明確的手势。
  “一亿八千万!”
  “同志们,这是出口创匯的数额,一亿八千万美元!”
  仿佛惊雷落於静水。
  整个礼堂先是一寂,隨即声浪轰然翻涌。
  四处响起难以置信的抽气声,紧接著讚嘆与交头接耳的声浪便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真是了不得!”
  “去年才突破亿元大关吧?今年竟衝到一亿八千万?”
  “这哪里是机械厂,简直是外匯的泉眼!”
  在刘光琪的视野里,李厂长与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那神情仿佛已经望见了来年更进一步的重组蓝图。
  连续两年获得部委的高度肯定。
  晋升为厅级单位的道路,在他们脚下已然清晰可辨。
  隨后。
  当林司长宣读研究处荣获先进集体称號时,台下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刘光琪身著熨帖平整的干部制服,稳步走向主席台。
  时隔一年。
  他已然完成了某种內在的蜕变,昔日残存的最后一丝青涩痕跡荡然无存,步履稳健,气度沉凝。
  从部长手中接过那份象徵集体荣誉的奖状时。
  刘光琪脸上浮现的,仍是那抹为人所熟稔的沉静笑意,不见半分骄矜,亦无丝毫躁动。
  台下,细碎的议论声悄然瀰漫。
  “若论咱们一机部的標杆人物,还得是这位刘处长。”
  “每见一次,敬佩便多一分。”
  “谁说不是呢!进部三年,先进个人、劳动模范的称號拿了遍,去年更是独揽突出个人贡献奖与先进集体两项最高荣誉……”
  “他创下的这个纪录,至今无人能及。”
  “及?我看日后也难。更可贵的是什么?是人家今年的胸怀!”
  台下的人压低了嗓音,话语里满是嘆服。
  “若是换了別人,怕是早已志得意满,不知所以了。”
  “你再看看刘处长,今年主动將所有的个人荣誉名额,全部让给了处里的年轻同志,说是要为他们铺路搭桥。”
  “瞧瞧这气度,这眼界!”
  “难怪研究处那些年轻人,个个都斗志昂扬,心甘情愿跟著他拼搏!”
  台上的林司长。
  似乎也捕捉到了类似的议论,特意提高了声音补充道。
  “刘光琪同志时常强调,荣誉归於集体,个人仅是集体中的一分子。”
  “这种克己奉公、甘於奉献的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同志学习!”
  刘光琪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他手持奖状,转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洋溢著激动神采的同僚面容,他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这些嘉奖与荣光,不过是过往征程的標註。
  真正的考验,在年关之后。
  五轴联动工具机的量產全面推行,七轴技术研发的难关亟待攻克,还有那片更为浩瀚复杂的海外市场等待开拓。
  一场接一场的硬仗,正在前方静候著他。
  表彰大会落幕。
  刘光琪去年独获双奖的纪录,果然依然无人打破。
  至今仍是一机部內部流传的佳话。
  散场时,一机部部长轻拍刘光琪的肩头,语气篤定:“年后关於外销布局的方案,我会亲自去上级院委为你发声!”
  刘光琪含笑頷首,步履从容地走出礼堂。
  不知何时。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悄然落在门廊朱红立柱的崭新春联上。
  年的气息,愈发浓郁了。
  ……
  腊月二十七。
  刘光琪偕同赵蒙生,带著部里发放的年节礼品,准备返回四合院度过春节。
  值得一提的是。
  由於夫妻二人皆有公务在身。
  刘光琪早將一双龙凤胎儿女——小瑞雪与小丰年,託付在四合院中照料。
  毕竟。
  眼下这个时代,正是倡导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岁月。
  寒风凛冽的腊月里,一份正式工作比什么都金贵。这年月讲究劳动光荣,谁家要是多个閒人,脊梁骨都能被街坊的口水浸透。往后那些关於女性的优容与体面,追根溯源,都离不开这个时代的女人们真正扛起了半边天。
  刘家大院的后屋里暖烘烘的。自从添了一对龙凤胎孙儿,刘海中便鲜少在院中摆弄他那点副主任的派头。车间里管著百来號人,眼界自然不同往日,再说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可捨不得让两个心肝宝贝挨半点冻。
  此刻,刚给孙儿餵完奶粉的刘海中一转身,就见小儿子刘光福盘腿坐在矮凳上,嘴里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脚边已落了一地瓜子壳。那张圆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除了往嘴里塞东西还会什么?开春就要中考了,心里没桿秤?这回考了多少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