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他环视一周,
  看著那一张张绷紧的、写满期盼的脸,故意稍作沉吟,才抬手拍了两下。
  “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
  “部里已经批覆,咱们研究处全体人员,集体!行政级別……”
  “每人上调一级!”
  ……
  短暂的凝滯之后,
  “嗬——”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
  紧接著,整个研究室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浪潮似的欢呼。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响,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甚至直接抱作一团,又跳又笑。
  老张一拳捶在桌上,
  震得搪瓷缸子哐当乱颤,他眼圈霎时就红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前阵子才提到行政19级,没想到跟著处长,现在竟能到行政18级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笑著笑著,眼角竟闪出了泪光。
  是啊,
  从某种意义上看,行政19级——一级办事员,终究仍属於办事人员的范畴。
  而行政18级,
  便是真正迈入了副科级的干部序列了。
  自然,
  行政级別与行政职务並非完全等同。
  办公室里原本喧腾的气氛,在几声脚步踏入门槛的瞬间骤然收住。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位身著干部装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位国字脸中年人笑吟吟地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光琪身上。
  人事司的齐处长。
  刘光琪快步上前,齐处长已经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封得严实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刘处长,恭喜啊。”齐处长语气温和,却又透著几分正式,“司里特意嘱咐,这两份文件必须亲手交到你手里。”
  刘光琪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纸张时竟觉出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他先拆开第一封,抽出那张印著红头的任命书。
  宋体字工整肃穆:
  > 经研究决定,刘光琪同志在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研发工作中贡献突出,获准晋升行政十四级,任一机部研究处处长(正处级)。
  副处到正处,看似只进了一级,意义却截然不同。
  从此他头顶那个“副”字彻底摘去,成了研究处真正的负责人。
  刘光琪嘴角微动,心里却清楚——这在人才济济的部委里,简直是难以想像的速度。去年他才刚接下这个摊子,如今竟已站到了正处的位置上。
  火箭般的躥升,说出去恐怕都少有人信。
  他没让情绪浮到脸上,平静地展开了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不是行政任命,而是技术职称的批文。
  白纸黑字,写得简明:
  > 经研究决定,刘光琪同志技术能力突出、贡献卓著,获准特批为六级工程师。
  刘光琪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凝了一瞬。
  按正常流程,他即便连年破格,也得等到明年才有资格参评六级工程师。如今却直接走了特批,文件末尾还印著“上级院委批准”的字样。
  那不只是跳过了繁复程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在这条技术攀登的路上,多少人耗尽一生也迈不过七级的门槛,六级,已然是许多老工程师仰望的高峰。
  “双喜临门啊,刘处长。”
  齐处长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刘光琪抬起头,迎上对方含笑的目光,这才缓缓將文件折好,收进袋中。
  周围的研究员们虽不敢再高声欢呼,但一双双眼睛里都跳动著光,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炽热。
  刘光琪看向他们,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熬过的夜、耗过的心神,都在这一刻有了確切的迴响。
  荣誉从来不属於一个人,它属於在这里共同拼搏的每一个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朝齐处长点了点头。
  “多谢组织培养。”
  话音落下,研究室里重新响起低低的交谈声,那声音里裹著激动,也裹著对明天的憧憬。
  而窗外,天光正亮。
  齐处长在一旁瞧著对方愣住的神情,嘴角笑意更深:“行政级別十四级,匹配技术六级工程师——放眼整个第一机械工业部,这可是头一份儿。”
  “哗——”
  四周聚拢的技术员们瞬间沸腾起来:
  “太好了!”
  “处长晋升六级工程师了!”
  “就该这样!凭处长的本事,六级工程师实至名归!”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都攻克了,给六级算什么?要我说,评五级也不为过!”
  “说得对!”
  人群中涌动著惊嘆与羡慕,但更多是心服口服的认可。在他们眼中,这位处长值得这份荣誉。
  *
  刘光琪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街头巷尾。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这个拗口的专业术语隨著报纸铅字飞入千家万户,激起层层波澜。其影响远不止新闻版面上那几行简讯,而是向著更深处蔓延。
  对於这片土地而言,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喜讯。
  但暗处总有阴影相伴。
  自这片土地新生以来,潜伏的鬼魅从未彻底消散。即便时至一九六一年,那些藏於暗处的眼睛仍未曾合上。破坏与窃密,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使命。重要科研人员遇袭、建设成果遭损毁的事件时有发生。
  刘光琪——
  这个名字在为工业注入翅膀的同时,也必然被某些名单牢牢锁定。
  然而,暗处的算计终將落空。
  与那些隱姓埋名的研究者不同,刘光琪的身影已站在光下。隨著高层嘉奖令的下达,他身边的防护等级悄然提升至新的高度。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三组警卫已开始轮值,確保他日夜处於无形的护盾之中。
  *
  外交部办公室向来安静的午休时分,今日却被一阵细碎的骚动搅动。
  几名女职员围在赵蒙芸桌边,手中传递的报纸上印著醒目的照片,眼中满是惊嘆。
  “小芸,快来看……这报纸上的人,是你爱人吧?”
  赵蒙芸刚抱著一摞档案回到座位,便被同事们热情地围住。邻桌的王姐最是激动,拉著她的手腕指向摊开的报纸,声调不自觉扬起:
  “瞧这標题——『世界领先』!天哪,这是立了多大的功!”
  赵蒙芸目光落在版面上。黑白照片不算清晰,却掩不住那人身姿挺拔的神采。虽是寻常工作照,眉宇间的专注却比画报更夺目。
  “蒙芸,你家这位模样真精神!”
  年轻同事凑近端详,语气里带著羡慕:“照片拍得也俊,这气质多难得。”
  “这叫年轻有为!”另一人接话,“这么年轻的七级工程师,哪儿找去?”
  赵蒙芸听著七嘴八舌的议论,嘴角禁不住微微扬起。她接过报纸,故作镇定地轻嗔:“你们呀,嚷嚷得我都没法看字了。”
  指尖抚过照片,又落在那三个铅字姓名上。一股滚烫的骄傲混著细微的心疼涌上心头。她早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不寻常的事,可当“世界领先”四字白纸黑字映入眼帘时,她才真切感受到其千钧之重。
  这背后,是多少不眠的日夜。
  “报上说这机器能造航空航天的零件,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都登报了!”
  王姐望著赵蒙芸,眼里满是感慨:“小芸,你这福气啊,真是让人羡慕得不知说什么好。”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赞同的私语。
  那些目光里闪烁的,哪里仅仅是对於成就的嚮往。
  “谁说不是呢!”
  “瞧瞧小芸,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那腰身,那气色,倒像没出阁的姑娘。”
  “还不是嫁了个知冷知热的!”
  王姐带著玩笑又掺著真心嘆道:“清晨睁眼早饭就备好了,夜里回家连筷子都不用收!娃娃也有人帮著照看!”
  “小芸,你这福气可真叫人眼热!”
  一屋子顿时漾开了善意的调笑。
  这年月,
  有几个男人回了家不是等著饭端上桌的?
  更別说刘光琪这样身兼要职的人物——既是部里的处长,又是拔尖的工程师,本该忙得不见人影才对。
  可他偏不。
  在外是顶樑柱,归家是好丈夫。
  最惹人感嘆的是——
  夫妻二人连夜里的私语都透著琴瑟和鸣。
  这般光景,
  哪个女子不心生羡慕?
  简直像是跌进了蜜罐里,甜得叫人晃神。
  ***
  刘光琪见报的消息,不止是湖心的涟漪,更像一声惊雷,
  在他曾经耕耘过的地方炸开了。
  红星厂!
  尖锐的广播骤然割开车间的喧囂,
  整座工厂为之一静。
  隨即,王建国那洪亮里透著几分炫耀的嗓音响彻每个角落:
  “捷报!天大的捷报!”
  “全体同志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喜讯!”
  “我厂技术总工程师刘光琪同志!主持研製的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荣获世界领先的重大突破!”
  王建国清了清喉咙,
  几乎是把报纸標题吼了出来,唯恐哪个角落听不清。
  那一声“我厂”,喊得底气十足。
  车间里瞬间鼎沸。
  “快瞧!”
  “布告栏贴出报纸了……”
  “哎呀,真是刘总工!这相片照得真俊!”
  一位老师傅扶了扶老花镜,指尖点著报上“刘光琪”三字,微微发颤。
  “我早说过刘总工是办大事的,你们当初还不信!”
  “上回他给厂里改造的那批工具机,我以为就到头了,如今看看——那算啥?”
  “跟这五轴联动一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可不嘛!都上了国家头版,这待遇,了不得!”
  办公楼內,
  王建国搁下话筒,背著手在屋里踱步,嘴角扬著笑。
  他心里已盘算妥当:
  下次去部里匯报,定要亲眼瞧瞧那台世界领先的工具机。
  ***
  另一头,轧钢厂。
  这儿也是刘光琪曾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几位平日爱读报的老师傅,此刻被徒弟和工友们团团围住。
  “都看清没?”
  “报上这位,就是去年咱们厂请来,一天就搞定难题的刘总工!”
  一位老师傅讲得眉飞色舞,比自己受表彰还激动。
  “啥叫真能耐?这就是!”
  “瞧瞧,这才多久,刘总工都登上国家报纸了!”
  “哎,你们说……那咱厂往后,是不是也能用上这五轴联动的宝贝?”
  “那还用问!”
  老师傅眼睛一瞪:“肯定能!刘总工是念旧的人!”
  “当初走时还留了话,有难处隨时找他!他研出这样的好东西,能忘了咱们?”
  “別忘了锻工车间的刘主任——那可是他亲爹!”
  话音刚落,
  四周爆出一阵鬨笑。
  玩笑归玩笑,但轧钢厂往后的谈资,可是实实在在有了。
  ***
  中科院,计算所。
  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纸页轻翻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