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所以,你来我们计算所吧!”
  “一机部的研究条件再好,毕竟主攻机械领域,哪比得上我们中科院资源集中、方向专一?”
  老教授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们这儿有104机作为算力后盾,数据分析、模型推演都方便!”
  “还有华老——”
  “他亲自领衔的程序设计团队,你要的任何技术支持、人才配合,
  所里都能全力协调!”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刘光齐的肩:“你这身技术底子,在一机部钻研工具机可惜了。来计算所……
  咱们一同造出世界顶尖的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
  卢海的双眼,亮得像是燃著火焰。
  卢教授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发现珍宝的灼热。
  他在电机工程领域深耕数十年,比谁都更早预见到计算机技术即將掀起的时代巨浪。而眼前这个名叫刘光琪的年轻人,竟能在这个年纪突破立体电晶体的技术壁垒——毫无疑问,这青年手中握著的,正是通往未来世界的钥匙。
  在卢教授看来,这样的天才理应站在国家级科研平台的最 ** ,而不是被局限在某个部委下属的研究机构里,让琐碎事务分散他本应照耀时代的智慧光芒。
  “老卢!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系主任闻言立刻急了,几个大步跨过来,几乎要將卢教授从刘光琪身旁隔开。
  “今天咱们是来商量数控工具机合作项目的,怎么变成你挖墙脚的场合了?”他指向身旁的青年,语气里带著师长特有的护犊之情,“光奇现在是一机部正式任命的负责人,掌管整个研究处,数控工具机的研发也正进行到关键阶段。这时候把人调走,后续工作谁来接手?”
  卢教授眉头紧锁,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计算机才是未来所有工业的大脑!没有先进的计算机系统支撑,你们的数控工具机要如何实现真正突破?眼下发展计算机技术,才是国家最迫切的战略需求!”
  “少跟我讲这些空道理!”系主任脖颈都微微发红,“你们计算所里高级工程师云集,华老坐镇那里,振臂一呼就能召集大批人才——难道就非缺光奇不可吗?”
  他越说越激动:“可要是光奇现在离开,我们工具机项目就得半途而废!水木大学在这方面的声誉还要不要了?卢教授你也是水木出身,不帮忙扶持就算了,反倒来拆自己人的台?”
  “再说,”系主任声音又提高几分,“我手下那些即將毕业的学生,都指望著光奇这边能提供岗位。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向那些孩子交代?他们的前途你负责吗?”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战火。
  “究竟是学生就业重要,还是国家科技发展的未来重要?你这笔帐到底会不会算!”卢教授也抬高了声调。
  两位白髮苍苍的老学者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爭执起来,面红耳赤的模样竟透出几分孩童爭抢玩具般的执拗。计算机研究室里其他研究员都悄悄停下手中工作,余光瞥向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平日温文尔雅的学术泰斗,竟会为了一个年轻人如此失態。
  站在风暴中心的刘光琪望著眼前景象,莫名生出某种熟悉的恍惚感。
  两位年龄相加逾百岁的先生,此刻竟像爭夺珍宝般为他僵持不下。他心底轻嘆一声,过於耀眼的天赋有时確实会成为一种甜蜜的负担。毕竟他脑海中承载的,是超越这个时代数十年的机械工程知识体系。在这个万物待兴的年代,任何一点超前的火花都足以点燃整个行业的革新之火。
  “两位老师,请先冷静。”
  刘光琪无奈地微笑著上前,轻轻隔开两位情绪激动的长者。
  他转向卢教授,目光诚挚而谦逊:“卢教授,能得到您的赏识是我莫大的荣幸。但眼下我確实无法抽身离开。”
  他逐一细数肩上的责任:“冶金部那边,新一代歼击机开始批量生產,直属工厂正等著我们的工具机完成升级以提高產能;外贸部方面,我刚协助红星厂合併了第三电器厂,急需创造更多外匯收入来支撑发展;至於我本职的数控工具机研发,更是不能中途停滯……”
  说到最后,青年眼中浮起温柔的暖意:“而且我刚组建家庭,妻子正怀著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这个阶段,我实在无法远行。儘管我热爱科研事业,但也想好好守护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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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语里没有半句激昂的誓言,只是平淡敘述著最朴实的人生牵绊,却比任何承诺都更令人动容。
  卢教授凝视著那双真挚的眼睛,喉结微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年轻人,你这份赤诚反倒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何尝听不出对方言语间的未尽之意。那座匯聚顶尖智慧的研究院,终究是培育纯粹学者的土壤,与工业部门的实践者走著截然不同的道路。那条通往科学殿堂的路径布满荆棘,最卓越的头脑往往需要抹去姓名、隨时待命,將整个人生献给无人知晓的远方——这对於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而言,实在过於沉重了。
  反观刘光琪如今踏出的每一步,或许不及基础科学那般璀璨夺目,却实实在在地为这个国家的工业脉络注入著蓬勃的生命力。他无法断言这样的选择有何不妥。
  一旁的系主任神色顿时舒缓,宽厚的手掌落在年轻人肩头:“这就对了!咱们先把五轴联动的难关攻克下来,等工具机技术扎下根基,往后与计算所携手的机会多著呢。”
  刘光琪頷首微笑,转而面向卢教授:“虽然不能常驻所里参与项目,但电晶体相关的技术资料我可以全部开放共享。”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轻快的试探:“五轴联动的数控校准系统,恐怕还得倚仗您的团队鼎力相助——即便不在一处奋斗,我们依然能成为隔空击掌的战友。”
  卢教授沉默了许久,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年轻人身上。忽然,他嘴角扬起释然的弧度:“好!就冲你这般坦荡,合作事宜我应下了。”他走向堆满图纸的木桌,指尖轻叩桌面:“你们研发需要的数控校准模块,恰好与我们正在攻关的电晶体计算机工业应用方向吻合。所里那台107型机的运算能力,足以支撑你们对精度的严苛要求。”
  两双手跨越领域紧握在一起。一位是深耕机械製造的拓荒者,一位是醉心於计算技术的探索者,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標產生了奇妙的共鸣。系主任站在一旁,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宛若深秋绽放的菊:“本该如此!都是为国家工业建设出力,何须分什么彼此?”
  他转向刘光琪,眼底泛著温润的光:“等到五轴联动真机问世的那天,整个水木都会为有你这样的学子而自豪。”刘光琪望著两位长者相视而笑的画面,心底掠过一丝感慨——这场看似爭夺人才的插曲,其深处涌动的无非是对技术的虔诚与对家国的担当。
  离开研究所时,暮色已浸染天际。吉普车驶过林荫道,窗外掠过一幢幢灯火渐起的科研楼。刘光琪靠在车窗边,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缓缓流动。他清楚地知道,每扇亮灯的窗户后,都可能存在某个彻夜不眠的身影,正將青春熬成淬炼国家的薪火。
  这一次,他虽未接下那枚来自学术圣殿的橄欖枝,却开闢了更为踏实的协作路径。既护住了身后那盏温暖的灯火,亦未辜负穿越时空落在肩头的使命。或许他此生都无法成为那些隱没於歷史帷幕后的科学巨擘,但他可以用钢铁与齿轮,在机械工程的沃土上为这个时代犁出一道独特的轨跡。
  足矣。
  刘光琪收回飘远的思绪,唇角无声扬起。合作已成,计算资源就位,接下来该全心投入最后的技术攻坚,將那盘酝酿已久的大菜端上时代的餐桌。
  与此同时,研究所的办公室仍滯留著寂静的余韵。卢教授 ** 窗前,望著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复杂的心绪如潮汐起伏。他终於转身走向办公桌,深吸一口气,握起了那部漆色深红的电话听筒。话筒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因为线路另一端连接的,不仅是计算所的定海神针,更是整个数学界仰望的传奇。
  那位仅凭初中 ** 便自学叩开世界数学圣殿的天才,那位让所有水木人引以为荣的星辰——
  华先生。
  指尖悬在电话拨號盘上方,卢海的动作停了片刻。那个数学传奇的影子又浮现於脑海——十六岁那年,一篇关於阿贝尔五次方程不可解的论文震动了整个学界。水木大学的教授力排眾议,將只有初中学歷的少年特聘为助理研究员。
  只用了一年。
  他就修完了大学四年的高等数学课程,且每一门都远超大纲要求。从助教到讲师,再到远赴剑桥,这位年轻人走得飞快。当时世界数学界的泰斗、剑桥的哈代教授对他格外赏识,允诺两年便可授予博士学位。年轻的华老却只是一笑置之。学位於他並非目的,他跨洋求学只为一事——师彼之长,以强吾土。
  初至剑桥,他便创立了“华氏不等式”,其精巧甚至超越了哈代教授的圆法。一时声名鹊起。两年间,十八篇掷地有声的论文,篇篇皆抵过博士水准。“华氏定理”问世,令他躋身世界顶尖数学家之列。普林斯顿研究所曾向他递出橄欖枝,汽车、洋房、优渥的生活近在眼前。他却毅然捨弃一切,踏上了归国的航程。
  只因那是1949年。
  华老的归来,仿佛一面无声的旗帜,召唤了无数海外学子。他们的回归,为这片亟待新生的土地,奏响了腾飞的前奏。
  想到这里,卢海心中的敬意又深了几分。他定了定神,终於按下號码。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是小卢吧。”
  “华老,是我。”卢海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打扰您休息了。”
  “我也刚放下手头的事。”那头笑了笑,“直说吧,是不是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有进展了?”
  “是。”
  卢海仔细斟酌词句,將刘光琪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电晶体与集成电路的构想也详尽说明。最后,他略带遗憾地补充:“情况大体如此……他表示还要继续钻研数控工具机,所以婉拒了我们的邀请。”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卢海的心微微提起,生怕这位爱才如命的长者不悦。
  不料,听筒里隨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个水木学生,叫刘光琪的,很有想法嘛!”
  话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已经很久没在水木的年轻人身上,看到这种坦率和闯劲了。”
  卢海一怔。这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
  “这样吧,等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研製成功,把这位学生的名字也列进贡献者名单……”
  “排在前三位。”
  卢海手一颤,话筒险些滑落:“这——”
  这几乎是天大的荣誉,是每个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认可!
  “华老!”他急忙道,“这……这恐怕不合惯例?他毕竟没有直接参与项目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