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光奇”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工作以来,人们喊他“刘工”“刘组长”或“刘总工”,每个称谓都標记著他前进的足跡。而此刻这一声“光奇”,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
  一个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刘光琪的声音里不禁透出几分激动:“您是……李教授?”
  “哈哈哈!”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好小子,如今都是八级工程师了,还没忘了我这个教书的老头子!”
  “李教授,真是您!”刘光琪將听筒握得更紧,语气亲近起来,“看您说的……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学生。您近来身体可好?”
  这一路走来,刘光琪遇过不少贵人:甘当绿叶助他前行的组长王建国,慧眼识珠为他定职安排的人事司张司长,处处为他遮风挡雨的林司长,乃至那位见面就想挖人、让林司长见一次紧张一次的外贸部陈司长。
  这些人皆是锦上添花。
  但电话那头的李教授不同——他是雪中送炭的那位,更是最早为他推开前程之门、助他振翅的引路人。刘光琪確有才干,可若非大学时期李教授力排眾议,一个普通学生又如何能接触炼钢炉温控制方案?正是这位系主任提供了平台,让他毕业前便评上助理工程师。
  毕业前夕,李教授又主动邀他留校任教。被婉拒后,仍亲自撰写推荐信,將他送至一机部张司长面前。若无这份举荐,纵有才能与助理工程师身份,他也未必能进入重工业部委,更难以在入职首日便得司长悉心安排。
  可以说,李教授是他生命中第一位,亦是最重要的一位贵人。
  “硬朗,硬朗著呢!”李教授笑声欣慰,隨即语气认真了几分,“光奇啊,最近忙吗?”
  “在您这儿,我永远不忙。”刘光琪含笑回应。
  李教授顿了顿,声音里透著郑重:“你的事,老张都同我说了。你做得很好。”他口中的“老张”,正是一机部人事司司长张启明。“短短一年,成了八级工程师,又帮外贸部创下不少外匯纪录,给咱们机械製造学院挣足了面子。”
  李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正式的口吻:“这次联繫你,其实是有一件事要拜託。”
  听闻对方带著任务前来,刘光琪立即端正了態度,回应道:“主任,您儘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就算有困难,我也会设法解决。”
  前半句话让李教授心头一暖,可后半句却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这种话也敢隨口讲?要是让你们单位的领导听见,恐怕要好好批评你一顿了。”
  刘光琪只是笑了笑,顺势接话:“那是因为我了解主任您啊。您交代的事情,肯定在我能力范围之內,而且必然是意义重大的任务。”
  这句恭维说得正好,电话那头的李教授轻哼了一声,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透著些许可见的受用。“就数你会说话。”
  玩笑过后,李教授终於切入正题。“事情是这样的……又到了一年毕业的时候,这一批学生都是你的学弟学妹,马上就要离开学校,走向社会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甚至隱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去年你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校做的演讲,给当时的毕业生带来了很大的鼓励,效果非常突出。今年,你在工作岗位上又取得了这么突出的成绩。所以……系里希望再次邀请你回母校一趟,给即將毕业的这一届学生讲讲你的经验,为他们加油打气。光奇同学,你最近方便吗?”
  ……
  这个邀请的背后,其实包含著机械製造学院领导层的一些无奈。
  按照学院以往的传统,毕业典礼上的学生代表通常从应届毕业生中选拔。可是,看著这一批所谓的优秀毕业生,再对比刘光琪那一届,学院內部私下里都不免感慨——实在是相差甚远。
  学院为此先后召开了好几次会议,反覆翻阅那几个候选人的档案,最终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倒不是说他们不够优秀,只是先前已有刘光琪那样鲜明的榜样立在那里,再看眼前这几位,总让人觉得……太过平实了。
  他们缺乏足够亮眼的履歷亮点,也少了那种敢於突破、能够担当重任的锐气。
  最后,还是学院的老院长作出了决定。“看来今年確实没有更合適的人选。既然这一届的学生稍显稚嫩,那就再把去年的光奇同学请回来吧!他现在已经是八级工程师,又在一机部和外贸部做出了不少振奋人心的成绩,让他回来给学弟学妹们演讲,再合適不过。”
  於是,便有了李教授今天的这通电话。
  这显然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演讲邀请。学院几乎是要请出刘光琪这位部委体系中最年轻的八级工程师,来为新一届的毕业生树立一个鲜明的標杆。
  听完李教授的解释,刘光琪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承下来。“没问题,李教授。母校召唤,我隨时响应。具体定在什么时候?”
  “二十四號上午,你看可以吗?”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场。”
  放下电话后,刘光琪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毕业时节……
  他收起思绪,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到面前的电烤箱设计图纸上。
  日影偏移,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对大多数工人而言,没有什么比下班时刻更令人期待——忙碌了一整天,终於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下班的铃声响起,刘光琪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图纸,比往常稍晚一些才离开技术科。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赵蒙芸的身影。
  “光奇,你怎么提著两个箱子?”赵蒙芸走近,绕著他打量了一圈,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箱体。
  “是轻工部送来的一点心意,表示感谢。”刘光琪將其中一个箱子递给她,“给家里添个新物件,电饭煲。你带回去吧。”
  赵蒙芸微微一愣,隨即眼角弯起,漾开明快的笑容,爽快地接了过去。
  两人婚事將近。
  她自然不会同他见外。
  倒是轻工部那封感谢信更让她在意,她眼里漾开笑意,声音轻快:
  “部里的公函?我可要仔细瞧瞧!”
  在她看来,这样的认可比什么奖赏都珍贵,是与有荣焉的体面。
  刘光琪嘴角微弯,从制服內袋取出信封递过去。
  赵蒙珍重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他跨上自行车,示意后座,她便抱著木箱轻盈侧坐上去。
  车轮转动时,她望著手中盖有朱红印章的信函,忍不住轻笑:
  “光齐,你总是叫人惊喜,连部委都要专程致谢。”
  话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钦佩。
  刘光琪迎著风笑了笑,继续道:“不厉害些,怎么会被母校请回去给毕业生讲话?”
  车正驶出红星创匯机械厂的大门,赵蒙闻言倏然抬头,髮丝掠过他耳际,带著皂角的清涩香气:
  “母校……是水木大学?”
  “嗯。”
  他脚下未停,车铃脆响惊起槐梢几只麻雀:
  “系主任李教授来电,让我回去给这届学生说说见闻,鼓鼓士气。”
  赵蒙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映进了晨光。
  她轻轻扯了扯他衣角:
  “水木的毕业典礼……我还从未见过。”
  顿了顿,声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能带我一起么?就当……是亲友列席?”
  她出身外交学院,那是部里直属的学府,名声並不逊色。
  甚至因首任院长的缘故,另有一层厚重底色。
  可即便如此,她对那座著名的学园仍怀嚮往——尤其是他將要站在讲台上的此刻。
  刘光琪侧过脸,唇角不觉扬起:
  “亲友?”
  他故意放缓了车速,尾音拖得绵长:
  “先前是谁说,父母未见面、证未领,便不算数的?”
  “此一时彼一时呀!”
  她声音里跳动著狡黠的笑意,
  “昨天是昨天,今日是今日!”
  ***
  新晨的机械车间早已喧腾著金属与汗水的交响。
  刘光琪如常走进办公室,木门合拢,將嘈杂隔绝在外。
  他斟了杯水,在旧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向那本老式檯历——
  上面有两个用红笔圈起的日子。
  近的一个是本周末,旁註二字:母校。
  远些的是下周末,笔跡更深:两家相见。
  回母校演讲这事,让他心底泛起微妙的涟漪。
  不过一年光景,身份已从毕业生转为受邀来宾,倒真有几分“锦衣昼行”的意味。
  而下周末的会面,更令他胸中暖意浮动;他与赵蒙之间的事,终於要郑重地迈入新程。
  不知不觉间,生活已被种种充实填满。
  工作顺遂,私事渐定,一切仿佛朝著明朗处流淌。
  他忽然察觉,这两周竟攒了这许多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低笑一声,隨即又埋首於电烤箱的图纸间。
  机械厂的日子,总是在重复的忙碌中轮迴。
  他每日除了绘图,便是巡视各车间进度,协调生產环节;偶有技术员难以解决的难题,他便亲自指点。
  好在如今厂里大多技术员已能从容应对工具机车间的各类状况,令人欣慰。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两月的磨合,全厂六个车间皆已步入正轨,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
  时光便这般一日日流过。
  刘光琪在无数待绘的零件图间穿梭,技术科与生產车间在他的维繫下平稳运转。
  转眼,周末已至。
  周末的晨光漫过部委大院的筒子楼时,距离约定时间尚有三刻钟,刘光琪的门扉便被叩响了。
  拉开门,他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顿。
  赵蒙芸立在门外,一身素白裙装衬得人如初雪新裁,领口那枚珍珠胸针在晨光里泛著温润光泽。她显然精心装扮过,眉眼间流转著不同於往日的明媚神采。
  “可还入眼?”她偏著头笑问。
  刘光琪唇角扬起,顺手替她拢了拢鬢边碎发:“何时见你失过光彩?走吧,定不教你跌份。”
  两人並肩下了楼。
  自行车碾过院门青石路,朝清华园方向驶去。赵蒙芸坐在后座,指尖虚虚拈著刘光琪衣角,目光却沿著街景流转——道旁白杨正抽新芽,嫩绿薄如蝉翼。
  清华园扑面而来儘是蓬勃生气。抱著书册的学生三两聚在槐荫下、石阶旁,埋头苦读竟无人抬眼。
  “你当年也这般用功?”赵蒙芸凑近他耳畔笑问。
  “犹有过之。”刘光琪嗓音里浸著笑意,“那时宿舍楼前,天未亮便有人候著图书馆开门抢座。”
  “你可也在其中?”
  “我么,”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著理所应当的倨傲,“不必费那工夫。看过便忘不掉的东西,何须反覆?”
  赵蒙芸被这话惹得笑出声来,引得几个路过学生侧目。
  不多时,机械製造系的青砖门楼现於眼前,檐角沉淀著岁月痕跡。刘光琪推车穿过门洞,敏锐察觉数道目光落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