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乡
  刘光天蹲在胡同口,已经蹲了两个钟头。
  太阳照下来,晒得头皮发烫。
  他眯著眼,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穿绿军装、戴红袖章的人一拨一拨走过去,喊著口號,声音震天响。
  刘光天看著那些人,眼睛里带著点羡慕。
  刘光福从后头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
  “哥,咱也去试试?”
  刘光天没说话。
  刘光福又说:“我听人说,参加那个,能吃饱饭。”
  刘光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弟闭了嘴。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刘光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
  他们走到街上,跟著那些人走了一段。
  走到一个路口,有人拦住了他们。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绿军装,戴著红袖章。他上下打量了刘光天一眼:
  “你们哪个街道的?”
  刘光天说:“南锣鼓巷。”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刘光天,问:
  “九十五號大院的?”
  刘光天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人脸上的表情更怪了。
  他冲后头招招手,又过来几个人,把他们围住。
  领头的那个开口了:
  “你们是劳改犯家属,不知道吗?”
  刘光天的脸白了。
  那人又说:“九十五號大院,东城区谁不知道?那地方的人,也配参加革命?”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刺耳。
  刘光福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刘光天拉住了。
  领头的那个看著他们,摆摆手:
  “走吧走吧,別在这儿碍眼。”
  那几个人散了,继续往前走,口號又喊起来。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走远。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一眼。
  阎解放那天也去试了。
  他比刘光天聪明,没穿那身破衣裳,换了件乾净的。
  走到报名的地方,人家问他叫什么,住哪儿。
  他说叫阎解放,住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那人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阎解放,脸上带著点古怪的表情:
  “阎埠贵是你什么人?”
  阎解放的心里咯噔一下,嘴里说:
  “是……是我爸。”
  那人把笔放下,看著他,也不说话。
  阎解放被看得心里发毛,挤出笑来:
  “同志,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想参加革命,为人民服务……”
  那人打断他:
  “你爸判了二十年,你是他儿子,你来参加革命?”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看著阎解放,眼神里带著警惕。
  阎解放往后退了一步,说:
  “我……我跟他不一……”
  “別说了。”那人摆摆手,“走吧,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阎解放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被那几个人推了出去。
  他站在街边,看著那个门口,站了很久。
  刘光天和阎解放碰头的时候,是那天晚上。
  两人在胡同口遇上,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阎解放先开口了:
  “试了?”
  刘光天点点头。
  阎解放说:“我也试了,不行。”
  刘光天没说话。
  阎解放蹲下来,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递过去。
  刘光天接过来,也抽了两口,递迴去。
  两人蹲在那儿,一根烟轮著抽。
  抽完了,阎解放说:
  “下乡的事,听说了吗?”
  刘光天点点头。
  阎解放说:“我想去。”
  刘光天看著他。
  阎解放说:“在这儿待著,也是等死,下乡好歹能挣工分,能混口饭吃。”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弟也去。”
  阎解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一块儿。”
  刘光天也站起来。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光天说:
  “阎解成呢?”
  阎解放说:“他?他不去也得去,在家待著,也是饿死。”
  刘光天点点头。
  两人散了。
  阎解放回到家,阎解成正坐在炕沿上发呆。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杨瑞华在灶台边忙活,阎解旷和阎解娣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阎解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阎解成没看他,问了一句:
  “怎么样?”
  阎解放说:“不行。”
  阎解成点点头,没再问。
  阎解放说:“哥,下乡的事,咱去吧。”
  阎解成转过头,看著他。
  阎解放说:“在这儿待著,也是等死,下乡好歹有口饭吃。”
  阎解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杨瑞华在后头听见了,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溅起水花。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背对著他们。
  阎解旷和阎解娣缩在角落里,看著这边,不敢吭声。
  过了几天,四个人一起去报了名。
  报名的地方人不少,都是年轻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愁眉苦脸。
  他们四个站在后头,没人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跟別人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办事的人看了他们的名字,又看了住址,愣了一下。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刘光天点点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表格收了。
  办完手续,四个人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
  街上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刘光福忽然说了一句:
  “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刘光天说:“下礼拜。”
  刘光福点点头,没再说话。
  阎解放站在旁边,看著街上的那些人。
  那些穿绿军装的,喊口號的,走来走去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
  阎解成一直低著头,不说话。
  四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走之前,阎解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口。
  门口还排著队,人还是那么多。有笑的,有哭的,有发呆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