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纸板上癮了是不是?
  钟建华从会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后还隱约能听见喊声,一阵一阵的,在夜风里飘。他没回头,跟著李干事上了车。
  车往医院开,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著座椅,看著窗外,脑子里空空的。
  何雨水跪在地上的样子,他不想再想。
  可那画面老往脑子里钻。那张脸,那些泪,那些话——“你原谅他,他就能轻点判”。跪在那儿,磕著头,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噁心。
  钟建华闭了闭眼。
  他不是原主。
  原主憨,轴,受了欺负不知道还手,只知道忍著、记著、最后死在小屋里。
  他是从后世来的,什么没见过?网上那些道德绑架的套路,比这高级的多了去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话他记了多少年。
  傻柱打原主的时候,何雨水在哪儿?
  傻柱逼原主捐钱的时候,何雨水在哪儿?
  傻柱帮贾家借钱,借了从来不还——每个月逼捐五块不说,还帮著贾家以武力借走十块,从来没还过。
  那些钱,从原主嘴里抠出来的,从原主身上刮下来的。
  她不知道吗?
  她知道。
  她在纺织厂上班,住得不远,院里的事她能不知道?
  她哥乾的那些事,她一清二楚。
  可她说过什么?
  做过什么?
  没有。
  现在她哥被抓了,她出来了,跪下了,哭著求原谅了。
  钟建华睁开眼,看著窗外。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下车,往里走。李干事跟在后头,也不说话。
  走到病房门口,钟建华停了一下。他没进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李干事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点东西。”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一块纸板,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
  钟建华捡起来,拿回病房。
  李干事跟著进来,看著他拿著纸板放在床上,看著他找笔。
  “你这是……”
  钟建华没理他,从床头柜里翻出半截铅笔。
  他坐在床边,把纸板放平,开始写。
  第一行:纺织厂工人何雨水,为罪犯求情。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铅笔在纸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第二行:其兄何雨柱,外號傻柱,在九十五號大院殴打、逼捐、强迫借钱、剋扣工人伙食,罪行累累。
  第三行:何雨水当时不制止,今日跪求受害者原谅。
  第四行:这是什么思想觉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纺织厂领导知道吗?
  写完了,他把纸板翻过来,在背面接著写。
  把傻柱干的事列了几条,打人、逼捐、帮贾家借钱不还、食堂抖勺。
  把原主受的罪列了几条,每月被逼捐五块、被借钱十块从来不还、两年没吃过饱饭、饿成皮包骨头。
  最后一行:何雨水不为受害者说话,反替罪犯求情。这样的工人,纺织厂还用吗?
  他放下笔,看著那块纸板。
  李干事站在旁边,看著那上面的字,脸色变了。
  “你这是……”
  钟建华抬起头,看著他。
  李干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看纸板,看看钟建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你这是要去纺织厂?”
  钟建华点点头。
  李干事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刚才会场那一幕。何雨水跪在地上,哭著求原谅。周围的人看著,有人可怜她,有人嘀咕说“她也没办法”。可她那点心思,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他。
  求原谅是真,想让她哥轻判也是真。
  但还有一层——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跪,钟建华要是不答应,那就是钟建华不近人情,那就是钟建华得理不饶人。
  她跪都跪了,磕都磕了,你还想怎样?
  成了,她哥减刑。不成,也能败坏钟建华的名声。
  这姑娘,不简单。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瘦成一把骨头,脸上还带著伤,可那双眼睛清清明明的,不像十八岁的人。
  他又看看那块纸板。上头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用力。真要拿到纺织厂去,往门口一跪一举,纺织厂的领导得嚇死。
  上次举纸板,举到海子门口去了,惊动了那几位。这次再举,举到纺织厂去,虽然是不同的地方,可那几位能不知道?
  这小伙子,纸板上癮了是不是?
  李干事嘆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钟建华跟前,低头看著他:
  “钟同志,我明白你的心情。”
  钟建华没说话。
  李干事又说:“何雨水那做法,確实不地道。她哥干那些事,她不说制止,现在出来跪著求,换谁谁心里不堵得慌。”
  他顿了顿,看著那块纸板:
  “可你要是再去纺织厂举一回,这事儿就闹大了。不是闹大不好,是……是没必要。”
  钟建华看著他。
  李干事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低了:
  “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办。我去找纺织厂沟通,肯定给你一个交代。何雨水那点心思,我跟他们领导说清楚。她今天在会场的表现,她哥干那些事,她知不知道,有没有制止,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他看著钟建华:“纺织厂那边,不会让她好过的。该处理处理,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你不用自己去举纸板,也能出这口气。”
  钟建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她哥帮贾家借钱,用武力逼的,每个月借了十块,从来没还过。”
  李干事点点头:“我知道,那些帐,都记著呢。”
  “每月逼捐五块,也是她哥乾的。”
  “知道。”
  “她那时候在哪儿?”
  李干事没说话。
  钟建华低下头,看著那块纸板,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纸板翻过来,把笔放下。
  李干事鬆了口气。
  他站起来,拍拍钟建华肩膀:“你好好养病。这事儿我来办。办不好,你再去举纸板,我不拦你。”
  钟建华没说话。
  李干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坐在床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钟建华坐了一会儿,把纸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头那些字。然后他把纸板捲起来,塞进床头柜里。
  外头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躺下,看著白的屋顶。
  想起何雨水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那些话。他闭上眼,那画面还在。
  他想起原主。
  那个憨孩子,要是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估计会傻站著,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
  他不是原主。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著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