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能怎么办
  钟建华躺在病床上,盯著白的屋顶发呆。
  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下午还是傍晚。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肚子不那么饿了,身上也有点劲儿了,可脑子还是乱的。
  他想起易中海那张脸,想起傻柱大原主的拳头,想起每月捐款那天晚上,原主缩在炕上数剩下的那几块钱。
  三块。
  有时候两块五。
  他想笑,笑不出来。
  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踏在地上,踏在走廊里,越来越近。
  钟建华侧过头,看著病房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者,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倦意,但眼睛很亮。那眼睛往屋里一扫,落在他身上,就定住了。
  老者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也要跟进来。
  老者没回头,只抬了抬手。
  那两个年轻人就停在门口,把门带上了。
  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者走到床边,站定后,低头看著他。
  钟建华也看著老者。
  他不知道这是谁。但他见过,在海子门口,他晕过去之前,恍惚看见有人走过来,穿著灰制服,脸色沉沉的,就是这个人。
  他应该紧张。
  他应该害怕。
  可他没有。
  刚才那一阵胡思乱想之后,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老者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不凶,也不温和,就是看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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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建华让他看,不躲。
  过了片刻,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为什么会想著举纸板?”
  钟建华收回思绪。
  他看著老者,沉默了两秒半后,开口回答:
  “哪怕是死,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死的窝囊。”
  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
  钟建华顿了顿,又说:“有些事,总得让人知道。我只是尽力做了我该做的。至於结果,我尽力了。”
  老者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著床上的这个年轻人。
  十八岁,瘦成一把骨头,脸上还带著淤青,嘴角有结痂的伤口。
  可那双眼睛,看著他的时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
  那是看过了、想过了、不怕了的眼睛。
  老者的心情一时很复杂。
  他见过很多人。
  打过仗的,挨过饿的,受过冤的。
  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孩子,眼睛里那种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是那种……看破了的。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为什么现在才来?”
  钟建华看著老者。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种作法,往小了说是个人行为,往大了说,是会引起不良影响的。
  万一被外头的人看见了,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被外媒一登,国际影响就很恶劣了。
  老者说的是这个。
  但钟建华只能装作不明白。
  他眨了眨眼,看著老者,开口回答:
  “我去街道办反映过。”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先是写匿名信,石沉大海。后来我自己去了两趟。头一趟回来,傻柱堵著我打了一顿。第二趟回来,又打了一顿。打完还说,让我接著告,告一次打一次。”
  老者的眉头皱起来。
  钟建华接著说:“在轧钢厂,何雨柱给我打饭。別人是窝头菜汤,我也是窝头菜汤。但別人的窝头是黄的,我的是黑的,棒子麵最糙的那种。別人的汤里有菜叶子,我的汤里就汤。两年,顿顿如此。”
  他顿了顿:“在九十五號大院,我被说不团结邻里。捐款不捐,不团结。捐少了,不团结。捐多了,还是有人说閒话。反正就是不团结。”
  老者听著,没插话。
  “去派出所,”钟建华继续说,“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一个月,等来的通知,是何雨柱的拳脚。他说我让他丟人了,让他被派出所盯上了。打完还说,下次再敢去,把我腿打折。”
  他说完了,看著老者。
  老者的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钟建华又补了一句:
  “他们街道办和派出所有人护著,轧钢厂更不用说,有人护著工贼。我能怎么办?”
  老者看著他,目光深沉的。
  工贼。
  这个词他很久没听过了。
  他想起那些材料。何雨柱,食堂掌勺,抖勺剋扣,带饭盒回家,杨友信护著。
  易中海,八级钳工,不够格硬提的,杨友信办的。
  街道办那个王主任,派出所那个所长,一个走过场,一个推出去,都在护著。
  护著谁?
  护著那些“管事大爷”,护著那些“工贼”,护著那个院子里的小江山。
  老者沉默著。
  他看著钟建华,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孩子,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怕是死,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死的窝囊。”
  “有些事,总得让人知道。”
  “我能怎么办?”
  老者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伤兵,见过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可那是打仗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的时候。
  现在是新社会了。
  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可这个年轻人,在新社会里,活成这个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著,背对著钟建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好好养病,养好了,再说。”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钟建华躺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刚才听进去了。
  他想起那块纸板,想起海子门口,想起自己跪下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钟建华眨了眨眼,忽然觉著有点累。他闭上眼睛,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的。
  外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没睡著。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老者最后那句话:
  “好好养病,养好了,再说。”
  再说。
  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事,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