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章 左三圈~右三圈~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因著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这次,所有考生一进考场,做的第一件事就都是掛油布。
  不管下不下雨,防患於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像司彦这种捡到破號的,更是如此。
  司彦上次吃了亏,这次拿的油布不仅多,而且还是苏丰特意来问了號舍大小,又让小廝按著尺寸裁剪出来的。
  几块油布一掛,號舍被完完全全罩住。
  就算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也不会影响司彦考试,而且还能保暖。
  司彦忙著掛油布,苏润也没閒著。
  他正像小兽般,警惕地关注周边號舍的动静,迫切想確定隔壁考生这场究竟来不来。
  相比初试,第二场考生的確是少了些。
  拋开被雨水毁了答卷,乡试註定陪跑的考生外。
  还有一些人体弱,上场考试不幸感染风寒,无力继续。
  要不怎么说科举要有个好身体呢?
  考生人少,各种流程自然进行的快。
  直到关龙门的声音响起,而隔壁依旧没见到人,苏润这才放心。
  只见他双手合十,眺望夜空,感激道:
  “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这场秋雨还真帮了他一把。
  无人打扰,苏润就按照考试惯例,靠在后墙上,闭上双眼默诵四书五经醒神。
  一巡场衙役提著灯笼走过,高声提醒:
  “炭毒噬心,不可轻忽;遮布点碳,务必留缝。”
  这提醒也是才加的。
  因为上场考试有两个奇葩考生,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他们用油布挡雨,挡得太严实。
  连用炭盆做饭的时候,都没有撩开油布换气。
  最后中了炭毒,是直接被衙役抬出考场的。
  虽然两人及时送医,没闹出人命来。
  但他们头晕脑胀四肢无力,现在还在医馆躺著呢!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不用別人出手对付,自己就能把自己解决了。
  天光渐亮。
  隨著万物甦醒,考生也纷纷开始答卷。
  乡试第二场考判五道,詔、表、誥、史论各一道。
  判就是判案。
  考生要根据给定的案情,依据大炎律法和道德准则进行裁断,並写出判词。
  这考察的是他们对律法的熟悉和实际运用能力。
  故也是阅卷官重点关注的部分。
  苏润凝神静气,开始审题。
  但举人难考是有原因的,第一道判题的题目,就没那么简单:
  【某村村民甲在村外开垦荒地耕种,数年后乙声称该地为其祖上所有,甲无文书,乙有祖上契约,如何断之?】
  像这种断案问题,首要一点就是要弄清楚双方矛盾癥结和各自的合理性在哪里。
  矛盾癥结一眼就明白:爭土地。
  如此,苏润要做的判决无疑就三个方向:
  是判给某个人?或一人一半?再或者让他们自行协商。
  但无论是哪种,都必须有律法或者情理支持。
  苏润將甲乙分別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在下面开始罗列合理性和支持因素。
  首先是甲:
  1.开垦荒地。
  大炎律法中,规定了同等条件下,土地所有权优先归属开垦人。
  2.耕种多年。
  大炎土地政策有一条长期使用原则:
  如果有人长期开垦並使用该土地,且在此期间无人提出异议,则土地归此人所有。
  写完这两条后,就轮到了乙。
  其实乙没什么好说的,就一条:有祖上的契约在手。
  地契自然有法律效力。
  苏润罗列好双方情况,就开始做分析。
  首先就是確认双方的证据是否过硬。
  由题可知,甲在村外开垦荒地,並耕种多年属实。
  因此,甲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
  至於乙?
  应该从他手中契约的年代、书写格式是否规范,到是否有见证人或印章之类佐证等,来判断契约的真实性与合法性。
  若乙的地契无法判断真假,则土地归甲所有。
  若乙地契属实,那么按照大炎律例,甲优先开垦,多年耕种,土地当归甲。
  但因乙有地契在手,故令甲给予一定经济赔偿即可。
  所以,其实土地都是归甲,区別只在於乙是否能得到一定的赔偿。
  整理好思绪,苏润很快就开始写判词:
  今有甲乙双方同爭一块土地,各执一词,现审得甲於村外开垦荒地,数年耕种,邻里皆知。乙虽持祖上契约,但荒废土地多年。故甲开垦耕作之举,实为勤劳所得,且无侵占之实。今判土地归甲。
  若证实乙地契为真,则令甲以荒地价格折半支付於乙,如甲无银钱支付,则以部分土地相抵,亦可自行商议支付之法。
  判决已定,若有异议,可再递诉状,不得以此为由,寻衅滋事。
  这判题看著简单,有手就能做出来。
  但实际上,思考上的一点点不同,判词就可能天差地別。
  比如苏润怀疑了地契真假,並在確定地契为真的情况下,对乙做出了一定的经济赔偿。
  而司彦则默认题干条件都为真。
  所以他直接跳过真假问题,抠起了法律条文。
  他根据大炎律法,灵活运用,最后判了土地三分之二归甲,三分之一归乙。
  至於稍微多思些的叶卓然,则是將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然后再整理,写成判词。
  不过,题目给出的內容本来就有限,是真是假,也全看个人想法。
  只要最后的判词上,將自己理解的案情书写清楚,然后在这个前提条件下,没有用错或者落下什么律法,就不会存在判错的问题,无非是成绩高下的区別。
  当然。
  若是出现了把题目都理解错的天才,也只能证明科举考试对这人而言,乃是天妒英才。
  苏润在草稿纸上打完稿子,继续往下。
  五道判题的考察方向都不一样。
  第一次考土地纠纷,第二题就到了民间常见的借贷问题:
  【某地富户与贫民因借贷生隙,富户以贫民无力偿还而诉诸官府,贫民则称富户高利盘剥,如何断之?】
  这问题比上一道题还简单。
  题目已经暗示了契约属实,如此,就只需要判断是否属於高利。
  大炎规定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三十六厘。
  超过就算高利,如果没超过,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贫民既然无力偿还,还闹到了官府,作为断案的官员,也不能真看著贫民被逼死。
  判题看起来是在考察法理,但法理不外乎人情。
  因此,苏润写判词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笔分期还债的事。
  前两道题开了个好头,苏润做剩下三道判题的时候就快多了。
  第三题是乡民爭水互殴,致一人重伤,又互相指责对方先动手;
  这道题其实偏向寻找证据。
  一是现场勘察。
  若痕跡明显,就按照『赃状露验,理不可疑』的要求,进行判案。
  二是人证,苏润特意提了一笔:做偽证要笞五十。
  三是律法中,有提到官府在审案时运用“五听”(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来判断当事人陈述的真实性。
  用苏润的话来说:
  “这就是古代版鉴谎仪。”
  此外,还有调查犯罪动机、证据相互印证、刑讯等方法。
  但这时候没什么监控,苏润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最终还是无法確定谁先动手的话。
  就只能命另一人给重伤的人些赔偿,再由官府出面进行调解,儘量化解冤讎。
  虽然是和稀泥,但也没办法了。
  “不聋不瞎,不配当家,难得糊涂啊!”苏润无奈感慨。
  苏润题目完成得还算快。
  但等把第四道『官员被诬衊,但查无实据』和第五道『妻子私通,丈夫打死姦夫』的糊涂题打完草稿。
  日头也到了头顶偏西的地方。
  初秋的天气也是一天一变,没个定数。
  明明昨日才下了雨,但今日烈阳就高高掛在了天上。
  “也好,省得还得担心蜡烛不够用。”
  苏润感慨了一句,就开始料理午饭。
  他招手问衙役要来了热水,又点燃炭盆,將盛著炒米和热水的瓦罐放在炭盆里慢慢煮。
  这米饭是李氏混了肉末和碎菜一起炒的。
  知道小弟住的不舒服,李氏心疼的亲自操勺,放了比平日多两倍的肉进去,就想著小弟在考场能吃点好的。
  粥一煮开,米香就混著肉香远远散发出去。
  周边飢肠轆轆的考生,原本还能忍忍。
  但闻到这味道之后,肚子里的馋虫全都被勾起了,一个挨一个地狂吞口水。
  別说答题,哈喇子都快流到答卷上了。
  连吃过晌午饭的考生,都吧咂吧咂口水,羡慕的多吸了几口香气,以作慰藉。
  与此同时,苏润周边不断传来摇铃的声音:
  “铃铃铃~”
  “铃铃铃~”
  衙役挨个来问,无一例外都是要水,要点火:
  他们饿了,要吃饭!
  別说考生,连路过苏润號舍外的巡场衙役,都闻著香味儿,暗戳戳往里面瞧。
  苏润倒是没想太多。
  他慢悠悠的喝著粥,检查上午写的初稿。
  等吃饱喝足,苏润將空瓦罐往坐板下一放,继续答卷。
  后面还有四道题,分別是詔、表、誥和史论。
  其中,比较简单的是詔和誥。
  詔是皇帝发布的命令,简单来说就是圣旨。
  多以『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开头。
  詔的题目是【宣布朝廷將减免受灾地区百姓赋税,安抚民心】
  说白了,就是帮皇帝草擬詔书。
  誥多指誥命,是皇帝下发给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或封赠文书。
  题目是【晋升西北某將领,表彰其在边疆的功绩】
  这两种其实属於文体。
  对格式、內容、措辞等都有严格要求。
  一般来说,只要不犯忌讳,大多考生的水平都是一样的。
  即便是苏润,在这两项上也没太大的发挥余地。
  他匆匆扫了眼题目,就把这两个题目扔到最后去做了。
  剩下的表和史论,才是苏润的重点:
  【修缮城垣固防表】
  【商鞅变法论】
  苏润最后挑中了史论先动笔。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何况苏润在府学深造了十个月。
  根本不需要思考多久,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就跃然纸上。
  此时,周边陆续传来铃声,苏润一看天色,也是惊讶:
  不知不觉,居然又要天黑了?
  苏润今日答题很顺利,剩下的三道题,又只有固防表稍微有些难度。
  他心情放鬆,乾脆停下休息了。
  照旧把答卷和草稿收拾好,再將炒麵兑上热水冲开。
  热热的糊糊顺著咽喉一路滑到肚子里,碾碎的粒散发出甘甜之味,喝得苏润眼睛舒服到眯起。
  天空逐渐黯淡。
  苏润用號板搭出床板,盘腿坐在上面,靠著后墙:
  举杯邀明月,观星听虫鸣。
  看著星空月色,放空思绪,休息大脑。
  虽然苏润人还在乡试第二场,但思绪却已经跑到了最后一场的时务策上。
  大炎战事在即,时务策出自军事的概率太高。
  为此,苏润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
  他原本是想趁机將研究出来的军事利器,找机会给萧正,再由萧正一层层交上去。
  但这毕竟耽误时间。
  不过现在宋修齐来了。
  既然主考官是老熟人,苏润也就不用顾忌太多。
  能借著利器,给自己揽回个解元,倒也不错。
  苏润想著想著,就迷迷瞪瞪的睡著了。
  隔壁考生没来,苏润睡的那叫一个香啊!
  只可惜,號舍空间有限,苏润第二天醒来时,还是腰酸背痛的。
  苏润要了热水冲糊糊喝,而后果断起身,开始活动身体。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子渊来做运动~”
  苏润边小声念著活动口诀,边齜牙咧嘴的扭动身体。
  路过的衙役见状,还很奇怪的看了他两眼。
  不过苏润活动开后,脑子也进入活跃状態,號板一放,完美进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神境。
  没到晌午,苏润就把题目做完了。
  吃完午饭,他再三检查文章,確认没有问题,就开始著手誊抄,天黑前,连答卷上的墨跡都晒乾了。
  憋憋屈屈在號舍又睡了一晚。
  翌日,卯时过半。
  考场里號角声一响,苏润立刻摇铃交了试卷,然后拎著號篮跟衙役去了龙门。
  许是这次题目简单,考生交卷都快。
  玉泉六子都在前五十个交卷的考生之內。
  他们考场里就对好了答案,觉得十拿九稳。
  因此,龙门一开,六人一个跟著一个,葫芦似得挤出了人海,搭上马车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