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章
  另一头,王熙凤正拿著对牌对帐,闻言指尖一顿,那硃笔便在纸笺上洇开一点红。
  她面上仍是惯常的利落神情,心底却似滚过一阵闷雷——那不起眼的庶子,竟真叫他考出了名堂?还是案首!她与贾瑜往日那些齟齬霎时翻涌上来,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王夫人那屋里更是寂静,她垂眼盯著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指节捏得微微发白,心里翻腾著:她的宝玉才是衔玉而生的金贵人,这等风头,怎就让一个婢生子抢了去?
  贾母的声音打破了堂內的沉寂:“琥珀,你去瑜哥儿院里走一趟,叫他得空来见我。”
  “是。”
  琥珀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往那僻静小院去。
  此时贾瑜的屋內却是一番寻常景象。
  他正俯身摆弄著几件铁木合制的机巧物件——那是先前答应给姊妹们做的缝纫机子,已快成型了两台。
  晴雯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卷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声音又脆又亮:“三爷!中了!您是县试头名!”
  贾瑜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看她,语气 ** :“不过是场县试,值得这样嚷。”
  晴雯眨眨眼:“三爷怎也不见欢喜?”
  “意料之中,有何可欢。”
  他说著,隨手从袖中拈出颗小小的金瓜子,拋给晴雯,“拿去玩罢。”
  晴雯接住那金灿灿的小物件,顿时笑靨如花:“谢三爷的赏!”
  旁边默默理线的婉儿抬起头,一双杏眼盈盈望过来,虽不言语,里头却盛满了软软的期待。
  贾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摸出一颗,轻轻搁进她手心:“你的。”
  婉儿抿唇一笑,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將那金瓜子小心拢进掌心,像藏住一捧光。
  婉姑娘虽不知贾瑜那金子从何处得来,心底却认定三爷自有能耐,手头有些黄白之物也不足为奇。
  正想著,常与晴雯、婉儿一道玩闹的几名丫鬟也进了院门,笑吟吟地向贾瑜道喜。
  贾瑜挥手便让婉儿隨意打赏。
  婉儿捏著钱袋犹豫片刻,终是每人分了几十枚铜钱。
  饶是如此,那几个丫头也已喜形於色。
  不多时,老太太屋里的琥珀也踏进了小院。
  “给三爷贺喜,高中县试头名。”
  琥珀含笑走近。
  “凡是来道贺的都有赏。”
  贾瑜吩咐道,“婉儿,赏她十文。”
  “是,三爷。”
  婉儿取出铜钱递去,眉眼弯弯:“这是三爷赏你的。”
  琥珀接过那寥寥数枚钱,暗想这位瑜三爷未免太过吝嗇。
  她在贾母跟前当差,每回得赏少说也有一百钱,若是遇上好事还不止这些。
  “谢三爷赏。”
  琥珀勉强扯出笑容,“老太太听闻您中了案首,心中欢喜,正请您过去说话呢。”
  贾瑜略一思忖,应了下来。
  踏入荣禧堂时,贾母面上早已堆满笑意。
  三春姊妹、王夫人、邢夫人並王熙凤皆侍立在侧。
  凤姐儿瞧见贾瑜那张俊朗却透著不驯的面容,牙根暗暗发痒。
  这下流种子怎就这般走运?非但考过了,竟还拔得头筹——当真老天无眼。
  王夫人心中更是翻涌著酸妒。
  她的宝玉如今仍混跡在脂粉堆里,终日琢磨调製胭脂,近来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癖好,令她头疼不已。
  下回这小畜生若再想赴考,非得给他设道坎不可。
  唯独三春姊妹神情不同,皆是真心含笑。
  这算是贾瑜在这深宅大院里,所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暖意了。
  贾母此刻虽也满面春风,贾瑜却心知肚明:这老太君不过盘算著要他为贾宝玉铺路垫石。
  铺路?莫非是帮他调弄胭脂不成?
  他上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瑜哥儿,来我身旁坐。”
  贾母温声道。
  “不必了,那是宝玉的位子,我站著就好。”
  贾瑜立即推辞。
  “你这孩子……”
  贾母轻嘆,“隨你罢。
  只是你赴考之事,怎也不先与家中说一声?”
  她言语间已觉出贾瑜那份刻意的疏淡。
  虽向来不喜这庶出子弟,可贾母偶尔瞧见贾瑜通身的气度,心底亦不免暗嘆:这般才是国公府公子该有的模样,才是宝玉该有的形容啊。
  宝玉不过比瑜哥儿小两岁,却至今仍厌书如仇。
  “区区童生试罢了,即便考中也不值一提,何必惊扰老太太清静。”
  贾瑜淡然答道。
  贾母笑道:“都是自家人,府里哥儿出息了便是全府的荣光。
  今儿晚膳就在荣禧堂摆席,凤丫头记著,瑜哥儿往后要专心读书,每月例银添五两,多出的那份从我私帐里走。”
  贾瑜心中冷笑,这老太太恩惠给得倒勤,是想一层层將人情网织密了。
  面上却只垂眸不语。
  王熙凤胸口一阵发闷——每月七两例银,竟比自己的份例还高出许多,脸上却仍堆著笑:“老太太说哪儿话,公 ** 便是了,哪能动您的体己钱。”
  “孙儿谢老太太厚爱。”
  贾瑜拱手道。
  他本不在意这几两银子,但面上功夫总需做足。
  鸳鸯这时掀帘进来,回话已打赏完毕。
  抬眼瞧见贾瑜立在堂中,不觉微微一愣。
  这位爷近来气度愈发沉静,身形如松,眉眼清朗,通身透著股说不出的疏离清气,竟將府里其他公子都比了下去。
  “来得正好,”
  贾母朝鸳鸯招手,“去將我收著的那件金丝裘取来,给瑜哥儿。”
  鸳鸯心下暗惊。
  那裘衣价抵数百金,老太太这般轻易赐下,显是真將瑜哥儿放在心上了。
  她低声应了,转身欲去取。
  一旁王夫人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老太太厚意,孙儿心领了。”
  贾瑜却出声拦道,“只是那裘衣色彩明艷,与我平日穿戴不甚相合,不若留给宝玉弟弟。”
  贾母嗔怪道:“祖母给的便收著,宝玉自有他的。”
  她私库里还收著一件雀金裘,乃是用孔雀羽线细细织成,那才是留给心尖上的宝玉的。
  “孙儿素喜清淡。”
  贾瑜语气温和却坚持。
  贾母见他推辞,也不再勉强:“罢了,那晚膳总该留下。”
  “是。”
  贾瑜应下。
  正说著,贾政已大步踏入堂中。
  他听闻府里竟出了个县试案首,特意赶来看看。
  荣国府上下,贾政算是少数还存著读书人念想的,虽学问不深,却爱端个斯文架子。
  此刻见贾瑜立在灯下,虽年纪尚轻,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不觉暗暗点头。
  再想自己房里那两个——宝玉终日混跡脂粉堆中,贾环更是行止粗野,没个正形——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你便是瑜哥儿?县试夺魁之事可真?”
  贾政温声问道。
  “不过一时侥倖。”
  贾瑜语气平淡。
  贾政连道三声“好”
  ,捻须笑道:“我贾家总算又出了读书种子。
  往后你常来梦坡斋走动,我那儿收著些旧日藏书,还有几箱举人进士的程墨文章,或可助你温书备考。”
  贾政心中確是为贾瑜过了县试而欣慰的。
  他长子当年十五岁便中了秀才,曾令他何等欢喜,可惜那孩子福薄命短;如今宝玉终日游荡,若再这般放任,贾家日后怕是难有指望。
  “侄儿谢过二老爷。”
  贾瑜躬身作揖。
  王夫人在旁冷眼瞧著,胸中那股怨懟愈发翻涌——绝不可让这孽种再考下去了,否则她的宝玉將置於何地?
  贾瑜自然瞥见了王夫人那刀子似的眼神,唇角悄然弯起一丝弧度。
  “说来侄儿能中案首,不过侥倖罢了。”
  他语气轻鬆,“宝玉兄弟衔玉而降,天资胜我百倍。
  若能潜心向学、入场应试,案首之名岂会落在我头上?届时怕是要连中六元、摘取魁首的。”
  王夫人听罢,面色稍霽,暗想这小畜生还算有些见识。
  “我才不要考那劳什子科举,做那官场俗物!”
  偎在贾母身边的宝玉低声嘟囔。
  “混帐!你胡沁什么?看我不——”
  贾政顿时勃然作色。
  什么俗物不俗物,若无这些“俗物”
  撑著,你连饭都吃不上!
  宝玉见父亲动怒,嚇得一缩身钻进了贾母怀中。
  贾瑜垂眸掩去笑意。
  对面三春姊妹神情微妙地瞟著他,心道这瑜哥哥(弟弟)可真会挑火。
  “谁也不许动我的宝玉!他还小,过两年再下场也不迟。”
  贾母一把搂紧宝玉,朝贾政斥道。
  “母亲,宝玉已满十岁,不算小了。
  如今仍不肯读书,將来如何是好?”
  贾政苦笑。
  “我的宝玉带玉而生,自有上天眷顾。”
  贾母语气篤定。
  “老太太这话却未必周全。”
  贾瑜忽然开口。
  “长辈说话,岂容你插嘴!”
  王夫人早已按捺多时,正寻不著由头髮作,不想贾瑜竟自己撞了上来。
  贾瑜轻笑一声:“我贾瑜不过庶出,过几年分出府去自谋生计便是。
  宝玉却不同——他是嫡子,將来恐怕要承袭这荣国府的。
  若一直不长进,只怕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打铁终须自身硬,二太太请想,待您与老爷年迈之后,依宝玉的性子,真能撑起这偌大府邸么?莫说应付外头的人了,只怕府里那些刁滑的奴才,都能將他生生吞吃了。”
  “老太太纵然心疼,又能护他到几时呢?”
  王熙凤在旁听得脸色一白——荣国府的爵位,不该是璉二爷承继么?怎么……
  贾瑜一摊手:“罢了,算我多话。”
  “你……”
  王熙凤气得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
  “瑜儿说得在理。”
  贾政沉声道,“过几日我便去请位举人先生来,专给宝玉讲书授课,不能再任他荒废光阴了。”
  贾政显然將贾瑜的话听了进去,对这位侄子的识大体生出几分讚许。
  “老祖宗,我不愿请什么举人来教,只去族学便好。”
  贾宝玉扯著贾母的衣袖连声央求。
  “依你,都依你,咱们不请外人,就去族学。”
  贾母忙拍著他的手安抚。
  那情景叫贾瑜驀地想起四合院里的贾张氏与棒梗——只是眼前这锦衣玉裹的一对祖孙,怕是比那个更无可救药。
  “孽障!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贾政几乎按捺不住动手的衝动。
  “你嚷什么?嚇著宝玉了!还不快出去,我这里容不得你吵闹。”
  贾母立时沉下脸呵斥儿子。
  贾瑜在一旁瞧著,心底只觉得荒唐可笑。
  经此一事,贾政往后怕是要更紧盯著宝玉的功课,那顿顿板子想必是逃不掉了。
  王夫人暗自咬牙。
  她自然盼著宝玉上进,可更恨贾瑜三言两语便撩拨得贾政上了心。
  这庶子,真是处处碍眼。
  当晚贾瑜勉强留在荣禧堂用饭。
  席间珍饈罗列,算下来怕是不下几十两银子,若折成现今的银钱,竟堪比数万之巨。
  荣国府奢靡至此,也难怪后来抄家时,满箱柜里搜出的儘是当票。
  贾瑜目光掠过贾宝玉颈间那块通灵宝玉,心中暗忖:总得寻个时机將它调换过来。
  那可是和氏璧的残角,与他识海中的另一部分隱隱呼应。
  若能合二为一,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机缘。
  先前渡劫之时,和氏璧已屡次护持他元神无损;倘若得以完整,威能定然更胜从前。
  “三哥哥在笑什么?”
  坐在身旁的小惜春见他嘴角微扬,也跟著笑起来,脆声问道。
  “没什么。
  妹妹想吃什么?哥哥替你夹。”
  贾瑜含笑望她。
  小惜春心里暖融融的。
  这位三哥哥待她格外温和,让她忍不住想亲近些。
  小丫头身世也堪怜——生父修道不顾家,长兄对她不闻不问,才被送到荣国府来寄住。
  平日无人疼爱,原书里她便因此心灰意冷,最终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哥哥,我要那个……”
  惜春踮起脚尖,指向远处一盘茄鯗。
  贾瑜伸箸为她取来,轻轻放进碗中。
  “谢谢哥哥。”
  她眯眼笑起来。
  她悄悄省去了那个“三”
  字,只觉得单唤“哥哥”
  更显亲昵。
  心底深处,她何尝不渴望著一个真心疼惜自己的兄长。
  贾母瞧见这光景,面上也露了笑意:这孽障虽不服管教,待姊妹倒是周到。
  有了这份情谊,往后即便真有出息,总不至於忘了根本。
  饭毕,惜春仍眼巴巴望著贾瑜,要他送自己回院里去。
  贾瑜並未推辞,牵起小女孩的手送她回去。
  迎春与探春瞧在眼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贾瑜待惜春的亲密,似乎比对待她们二人更甚。
  “哥哥先前说若是中了案首便要请客的,究竟何时兑现呀?”
  惜春仰著脸问道。
  “便定在明日午后罢,我做东。
  对了,给你们姊妹三人的缝纫机也已制好了,明儿就送到你们院里去。”
  贾瑜含笑揉了揉惜春的头髮。
  “当真?哥哥待我真好!”
  惜春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著贾瑜,目光里满是期待,“你能永远做我的哥哥么?”
  贾瑜轻颳了下她的鼻尖:“傻姑娘,你既愿意,我便是你亲哥哥。
  往后若有人欺负你,哥哥定替你出头。”
  惜春一听,眼眶霎时泛红,泪珠儿直打转。
  “哥哥……”
  她哽咽著扑进贾瑜怀里。
  “莫哭了,再哭可要成小花猫了。
  快回去歇著罢。”
  “嗯……哥哥路上慢些。”
  惜春抽噎著点头。
  这丫头实在招人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