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经理赶紧应声,转头吩咐:“小李,你来帮著张罗一下。”
  站在一旁的何雨水眼睛亮亮地望著陈牧。
  她头一回见到有人在百货大楼里让售货员低头认错的,陈牧哥可真了不起——而且刚才说话的模样,实在有点好看。
  “雨水,看中哪件就去试,喜欢咱们就带走。”
  何雨水瞄了眼价签,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块钱,更有標价十几块的,她悄悄扯了扯陈牧的袖口:“陈牧哥,这儿衣裳太贵了……”
  “试试怕什么。”
  陈牧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钱的事不用操心。”
  旁边几位女顾客听见这话,不禁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里都是羡慕。
  瞧瞧人家找的对象,模样周正不说,出手也大方;再想想自家那位,模样不提了,花钱还抠抠搜搜的——真是比不得。
  何雨水便依言试了好几身。
  裙子、衬衫、长裤,最后还加了件呢子外套。
  新来的售货员看著堆起来的一叠衣裳,有些不確定地问:“这些……全要吗?”
  “都包上吧。”
  陈牧说,“一共多少?”
  何雨水轻轻拉他衣角:“陈牧哥,有一件就够了……”
  “没事儿。”
  陈牧声音温和,“几件衣服而已,都说好了,你別担心钱。”
  “嗯。”
  何雨水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心里暗暗感嘆:这样的对象哪儿找的?能不能也给我遇上一位?
  “同志,三件连衣裙、两条裤子、两件的確良衬衫,再加这件外套,总共一百一十二块。”
  陈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了十二张十元纸幣递过去。
  售货员接钱时心里又是一动: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眼都不眨,家境肯定不一般……可惜已经有人了。
  找零八块,衣服被打成一个大包袱。
  何雨水换上了其中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那儿清新又明亮,看得陈牧心头轻轻一盪。
  何雨水觉得整颗心都暖融融的。
  陈牧哥待她这样好,这些衣裳又都是时兴的款式,每一件她都喜欢。
  两人购置了一根结实的鱼竿和一只铁皮水桶,將捆好的行李掛在车后,便骑车出了城门,一路行至护城河畔。
  河岸边上早已三三两两地坐了些垂钓的人。
  陈牧与何雨水寻了处僻静的角落,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
  陈牧取出早晨调好的饵料,勾上鱼鉤,扬手將线拋了出去。
  何雨水就安静地立在他身旁,望著粼粼的水面。
  “陈牧哥,你看那边——好像是叄大爷呢。”
  何雨水忽然伸手,指向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瘦小身影。
  陈牧瞟了一眼,认出那是閆埠贵。
  这人平日里逃了课也要来钓鱼,何况今日是周末。
  说起来,这老头儿比起院里那些真正的混帐,倒还留著两分脸面,却也仅此而已。
  陈牧对他谈不上厌恶,却也不想多打交道。
  “甭管他。”
  陈牧收回目光,“咱们钓咱们的。
  等会儿钓上几条大的,就在河滩上烤了吃。”
  何雨水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却见浮漂猛地一沉。”陈牧哥,有鱼咬鉤了!”
  她急忙扯了扯陈牧的袖子。
  陈牧手腕一提,顿时觉出分量不轻。
  他稳住劲儿,遛了几回线,慢慢收杆。
  鱼被拖到岸边时,他顺势一挑,一尾青灰色的大鱼便“啪”
  地落进了桶里。
  那鱼在桶底扑腾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哎呀,忘了装水。”
  陈牧这才想起,连忙舀了些河水进去。
  鱼在窄小的桶里缓缓摆尾,又活泛起来。
  “这么大!”
  何雨水凑近看,惊嘆道,“得有十斤了吧?”
  “差不离。”
  陈牧笑了笑,重新掛饵拋竿。
  鱼鉤刚入水,周围便隱约泛起一阵骚动似的波纹,仿佛鱼群正爭相涌来。
  他再次起竿,又是一条鱼划著名弧线落进桶中。
  何雨水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暗暗佩服。
  別人枯坐半天也未必有收穫,陈牧哥却像隨手摘果子似的。
  她瞧著桶里越来越多的鱼,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正出神时,不远处传来人语声:“首长,这边人少些,咱们往这儿走吧。”
  只见两人正朝他们这头走来。
  “陈牧哥,桶要满啦。”
  何雨水看著挤挤挨挨的一桶鱼,有些发愁。
  这才不到十分钟,已经七八条了,最小的也有五六斤重。
  “你来试试?”
  陈牧把鱼竿递向她。
  “好呀!”
  何雨水早跃跃欲试。
  陈牧站到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掛饵、挥桿。
  她力气小,甩竿时非但没甩远,自己倒差点被带出去,幸亏陈牧在旁扶了一把。
  最后只好轻轻將鉤子垂到近岸的水里。
  谁知鱼鉤刚没入水中,浮漂便猛地往下一沉——立刻就有鱼咬鉤了。
  何雨水急著收竿,水下传来沉甸甸的挣扎,鱼线绷得笔直。
  陈牧伸手稳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搭上竿柄。”別急著拽,”
  他声音平缓,“先顺著它的劲儿,等它乏了再引过来。”
  鱼终於脱水而出,在草地上拍打跳跃,鳞片在日光下闪著银光。”瞧,这么大!”
  何雨水指著那尾活蹦乱跳的收穫,眼里亮晶晶的。
  陈牧含笑应道:“是是是,你最能耐。”
  可低头一看,水桶早已挤得满满当当。”放不下啦。”
  何雨水蹙眉瞧著桶里拥挤的景象。
  陈牧弯腰从桶中拣出几尾稍小的,隨手拋回河中。
  水花溅起,何雨水轻轻“呀”
  了一声,脸上写满惋惜。
  “可惜什么,”
  陈牧屈指颳了刮她的鼻尖,“钓鱼图个乐子。
  真想尝鲜,我天天给你做,管够。”
  何雨水转念一想,以陈牧的本事,鱼获不过隨手可得,心里那点不舍便散了。
  趁这空隙,陈牧悄然將几尾不同的鱼移入隨身秘境的水塘。
  这时一位老者踱步近前,朝桶里端详片刻,笑呵呵开口:“小同志,手艺不赖啊?”
  陈牧回头,见来人约莫六十岁光景,白髮整齐,面容慈和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觉得这相貌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老者身侧跟著个三十上下的男子,眉宇间隱隱带著肃杀之气,腰间衣物下鼓起一块硬挺的轮廓——分明是佩著枪的。
  不必多猜,老者身份非同寻常,旁边那位自然是隨身护卫。
  “隨便玩玩罢了,熟能生巧。”
  陈牧笑道。
  老者朗声笑起来:“小同志说话有趣。”
  他望了望陈牧身旁的空位,“不嫌弃我老头子在边上凑个热闹吧?”
  “这河边又不是谁家院子,您隨意。”
  陈牧应道。
  陈牧与何雨水两人你拋我提,笑声不断,隔不久便有大鱼上鉤,时不时又拣些放回水中。
  一旁的老者 ** 良久,浮漂却始终纹丝不动。
  陈牧看得有些不忍,取出一小团自製的饵料递过去:“老爷子,试试这个。
  您那蚯蚓……怕是不太对河里这些的胃口。”
  “方才你用的便是这个?”
  老者接过饵团细看。
  陈牧点点头:“一试便知。”
  老者掛饵拋竿,鉤子刚落水,四周水面竟隱隱泛起细密的涟漪——鱼群闻味而动,聚拢之快令他也略显讶异。”这饵可真够劲儿。”
  他话音未落,竿梢已骤然弯下。
  不多时,一尾七八斤的青灰色草鱼脱水而出,在岸边有力地甩尾。
  “好东西!小同志,多谢你了。”
  老者抚掌而笑。
  陈牧摆摆手:“一点饵料罢了,不值什么。”
  日头渐渐攀高,河面上金光跃动。
  树荫投下清凉的影子,陈牧拉著何雨水走到那里,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条肥硕的青鱼,又摸出一把银亮的手术刀,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
  不远处,垂钓的老者正为接连上鉤的鱼儿欢喜,虽瞥见两人的动静,却並未多留意。
  没过多久,一阵浓郁诱人的香气隨风飘来,钻进了老者的鼻尖。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讚嘆道:“真香啊。”
  抬头望见香气来自陈牧那边,再看自己桶里活蹦乱跳的几条鱼,便收了竿,缓步走了过去。
  “年轻人,你这烤鱼香气特別,是加了什么秘制调料吗?”
  老者笑问。
  “自己调了些椒盐粉,老爷子要尝尝么?”
  陈牧说著,用刀尖片下一块烤得金黄的鱼肉,垫在洗净的荷叶上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便尝,鱼肉入口鲜嫩,带著淡淡清香,滋味甚妙。
  旁边的年轻警卫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
  陈牧见状又片了一块递给他,嘴角微扬:“別忍了,给你也尝尝。”
  警卫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接过,吃了一口,眼中顿时露出惊嘆——这鱼肉竟无半分腥气,只有满口鲜香。
  “这烤鱼实在难得。
  小张,去车上把我那瓶酒拿来,这么好的鱼得配两口才尽兴。”
  老者兴致勃勃地吩咐。
  “是。”
  警卫小张笑著应声,转身朝路边的汽车走去。
  “请稍等。”
  陈牧却出声拦下,看向老者,语气平和,“您心臟应当不太妥当,酒还是免了吧。”
  小张脚步一顿,神情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牧。
  老者也微微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心疾?”
  “我是医师。
  您面色浮肿、肌肤泛黄、唇色暗紫,这是心律不齐导致气血运行不畅的表徵;再看您右手食指时有轻颤,这是左侧心脉受损引发的反应。
  依您这状况,病程少说也有七八年了。
  因此,酒確实不宜饮。”
  陈牧说得从容,仿佛在聊寻常琐事。
  老者心中震动:“只看几眼,便能断得如此准確?”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
  医术精熟者,望诊便可知其大概。”
  陈牧答道。
  “哦?听你这口气,莫非医术已臻国手之境?”
  老者含笑打量他,话中带著几分探询。
  “不敢自夸天下第一,但比我高明的人,或许有,却也绝不会多。”
  陈牧说著,又切了两块鱼肉,一块递给身旁安静的何雨水,一块自己尝了尝,隨即轻声道,“火候还是差了些,下回得备个烤架才好。”
  老者看著他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篤定,那不是年少轻狂的傲慢,而是一种沉静的自持。
  更让他暗惊的是,陈牧所说丝毫不差——八年前在那场抗鹰战役中他心脉受损,虽经医治,却始终未能痊癒。
  他本不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真能有什么绝世医术,但仍带著些许期待开口:“没想到今日遇上一位小神医。
  那我这旧疾,你可有法子调理?”
  除了天人五衰这般无可挽回的命数,世间病症对我而言皆非难事。
  只是我的诊金,向来不菲。”
  陈牧语气平静,心中暗自盘算,医治这般人物能换得多少功德点数。
  他素来不喜攀附权贵,对方身份再显赫,於他也无甚分別。
  此番相遇不过萍水之缘,结个善缘也罢,待日后风雨来时,或能省却些麻烦。
  说到底,这位老者不过是他验证医术的一例观察罢了。
  听闻涉及钱財,一旁的年轻隨从小张面色微沉,眼中透出几分戒备,似是疑心遇上了招摇撞骗之徒。
  他正欲开口,却被老者一个眼神止住。”需要多少?”
  老者问道。
  陈牧瞥了小张一眼,淡淡道:“莫用这般眼神打量我。
  行医之人从无求人之理,素来只有旁人相求。
  今日不过瞧著老先生合眼缘,多言几句。
  若信不过我,便当从未听过便是。”
  “你……”
  小张话音未起,老者已抬手示意打断。”小同志若能治好我这旧疾,老头子必有厚报。”
  “如此便好。”
  陈牧神色从容,“我先开一剂方子,按方服药一月。
  您身份非同一般,自可交由专人查验方剂。
  一月后,我会给出第二阶段的调理方案。
  约莫三个疗程,应可大体痊癒。
  每个疗程一百元,您亦可待病癒之后再付。
  以您的身份,想来不至於拖欠。”
  他说著,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哈哈哈,好!老头子便信你这一回。”
  老者朗声大笑,只觉得这年轻人颇有意思。
  陈牧自隨身的包里取出纸笔,笔尖流利游走,很快便写就一张药方,递给老者。”煎煮之法、服药时辰,都写在上面了。”
  老者示意小张取出一百元钱递给陈牧。”小伙子,还未请教姓名?”
  “陈牧,红星轧钢厂的厂医。”
  他並未推辞,將钱收入衣袋,“日后若是您的亲朋故旧有疾患伤痛,皆可寻我。
  到时给您行个方便,算九五折。”
  “哈哈哈,若这方子果真有效,定当为你引荐几位病人。”
  老者笑声浑厚。
  食罢烤鱼,陈牧与何雨水未再多留,一同离去。
  那青年望著陈牧远去的背影,低声道:“首长,是否需要查查此人底细?”
  老者摆了摆手。”先回去,將这方子拿给王大夫瞧瞧。
  那年轻人眼中的篤定,是装不出来的。”
  陈牧那份泰然自若,明知他身份不凡却无半分攀附之態,確令人觉得与眾不同。
  尤其是那句“医者从不求人”
  ,若非真有倚仗,寻常人岂敢出此豪言?
  回去路上,何雨水忍不住轻声问道:“陈牧哥,你开一张方子,便能挣这样多钱么?”
  何雨水对陈牧的钦佩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