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又是一年
  临近新年,各宫的赏赐陆陆续续下来了。
  皇后重新掌了协理六宫之权后,行事比从前大方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各宫的赏赐便流水般送了出去,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答应、常在们得了兔毛皮——那布料虽不算顶名贵,却厚实保暖,正合冬日穿著。
  嬪位上的娘娘们得了成匹的云锦、蜀锦,花色时新,做工精细。
  到了妃位这一层,礼物更是琳琅满目,堆了满满一几案。
  青筠把礼单递到林墨玉面前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小姐您看!皇后娘娘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林墨玉接过礼单,轻轻一扫,便不由得惊嘆出声。
  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一套,点翠釵一对,羊脂玉鐲一对,还有各色香料、茶叶、补品……
  长长的一串,足足写了三页纸。
  “这是单给您的,”青筠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奴婢听说,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和瑞妃娘娘那边,也都是这个数。四位妃位娘娘,一人一份,再加上底下那些嬪位、贵人们……娘娘您算算,这得多少银子?”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把礼单又看了一遍。
  皇后这回,確实是下血本了。
  如今看来,皇后不仅要拿回权柄,还要收买人心。
  这些赏赐送出去,各宫各院的人,哪个不得念她一声好?
  林墨玉轻轻嘆了口气。
  这位皇后,当真是深藏不露。
  .
  晚上,皇帝来了永和宫。
  二皇子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光一跳一跳。
  晚膳摆在暖阁里,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是林墨玉特意吩咐的——皇帝近来胃口不好,吃不得油腻。
  两人对坐著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林墨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皇上,皇后娘娘今日送了年礼来。”
  皇帝挑了挑眉:“哦?朕倒是不知道送了些什么。”
  林墨玉让青筠把礼单拿来,递了过去。
  皇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礼单折好,放回桌上,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她倒是捨得。”
  这个“她”字,用得巧妙。
  林墨玉心里微微一动。
  皇上对皇后,到底是什么印象?
  平日里看著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可从这句话里,怎么听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垂下眼帘,只是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皇帝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亲手给她夹了一块肉,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林墨玉忽然开口:
  “皇上新年的时候,穿什么衣裳?”
  皇帝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朕新年还能穿什么?”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好笑,“不就是那套明黄十二章纹的袞服?年年如此,你还不知道?”
  林墨玉抿嘴笑了。
  “臣妾知道,”她说,“只是想著,皇上平日里穿衣挺讲究的,怎么新年这样的大日子,反倒年年一个花样?不想换个新鲜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是朕想换花样,还是你想换花样?”
  林墨玉眨眨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皇帝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说吧,你想给朕换什么花样?”
  林墨玉想了想,认真道:“喜庆一点的总没错。带点红的,比如玄色底子绣红纹,或者藏青底子配朱红滚边……”
  她说著说著,忽然想起什么。
  “纹样还是十二章纹吧......”
  皇帝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极好。”他说,“给载宇就这样打扮吧。”
  林墨玉一愣。
  十二章纹只能给皇上用,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继续道:“至於你——”
  他拖长了声音,故意卖关子。
  林墨玉心里微微一惊。
  她?
  皇上要给她什么花样?
  她看著皇帝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有些忐忑。
  他要是想出个奇奇怪怪的花样,自己穿还是不穿?
  穿吧,怕不好看。
  不穿吧,又驳了皇上的面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一摆手。
  “去书房。朕给你画出来。”
  林墨玉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
  书房里,灯烛通明。
  皇帝在书案前站定,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沉吟半晌。
  林墨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静静地看著。
  过了片刻,皇帝开始落笔。
  他的画工极好,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裙裾的轮廓,再几笔画出腰身、领口、袖沿。
  线条流畅,比例精准,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林墨玉看著看著,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底色素净,却在领口、袖边、裙摆处画著繁复的花纹。
  那花纹不是常见的牡丹、芙蓉,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像是梅花,又像是雪花,星星点点,疏密有致。
  裙摆处画著几只蝴蝶,翩然欲飞,栩栩如生。
  腰封上画著一枝横斜的梅花,花瓣用硃砂点了红,素雅中透著一抹亮色。
  整件衣服,清雅而不寡淡,素净而不单调,既有新年的喜气,又不失大家闺秀的含蓄。
  林墨玉看得入了神。
  “这是……”她喃喃道。
  皇帝放下笔,抬头看她。
  “梅花蝴蝶纹。”他说,“你不是喜欢梅花么?朕看你平时戴的釵环,多半是梅花的样式。这蝴蝶嘛——”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就当是朕送你的新年礼。让蝴蝶陪著你,总比让你天天追著儿子跑强。”
  林墨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他在打趣自己追二皇子的事,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又去看那幅画,越看越喜欢。
  那些梅花画得清雅,那些蝴蝶画得灵动,整件衣服看著就让人觉得——这要是穿在身上,得多好看啊。
  “你觉得怎么样?”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忐忑。
  林墨玉抬头看他。
  皇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竟有几分像是在等成绩的学生。
  那双素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点不確定。
  “平时朕也不怎么研究这方面......”
  林墨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她把手放在下巴处,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皇帝的眼神更忐忑了。
  “不好看?”他问。
  林墨玉摇摇头。
  “那……喜欢?”
  林墨玉又摇摇头。
  皇帝皱起眉头:“那你倒是说话啊。”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紧张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把手指从下巴上拿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上,”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臣妾在想,要怎么夸,才能把皇上这份心意夸到天上去。”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促狭鬼。”他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林墨玉捂著额头,笑得更厉害了。
  笑够了,她重新低头去看那幅画,认真地说:
  “臣妾很喜欢。真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
  “那朕就让尚衣局赶工,新年之前做出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案上那幅画,墨跡还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