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王师入城
  十月二十二日,辰时,泉州城南门外。
  火,还在残垣断壁间苟延残喘。
  黑烟如墨,翻卷著衝上云霄,將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中。
  风一吹,焦糊味、血腥味、尸体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城南高地上,朱慈烺勒马而立。
  一身银甲纤尘不染,猩红披风在猎猎寒风中翻飞。
  他手里攥著千里镜,望著城內那片焦土,眼神冷得像冰。
  身后,十万大军列阵完毕,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守鑅。”
  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末將在!”
  李守鑅打马上前,抱拳躬身。
  “传令。”
  朱慈烺放下千里镜,一字一顿,
  “重甲营三千人,分守四座城门、官仓、府库、监狱。
  凡有趁火打劫者、聚眾闹事者、私藏军械者,
  先绑,当眾宣明军法,斩首示眾三日。
  首级悬於城门,不许收尸。”
  “轻步兵两万人,分八个片区入城搜救。
  每队配十名工兵、两名医士,
  优先救活人,再收尸体,最后拆危房。
  所有搜救队,不许私拿百姓一针一线,
  不许骚扰百姓,不许强占民房。
  违令者,斩。
  收尸时,百姓亲属认领的,给麻布一匹裹尸;
  无主的,挖万人坑集体掩埋,撒石灰防瘟疫。”
  “骑兵一万人,绕城巡逻,
  清剿城外土匪,拦截郑芝龙残兵,
  接应从周边州县运来的粮草、药材和石灰。”
  “剩下五万人,原地待命,作为总预备队。
  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军粮,拿出三分之一储备开仓放粮。
  每人每日发糙米一斤,老人孩童优先。
  作战部队的口粮,一分不动。
  传檄福建八府,三日內,每州运粮一万石、药材五百担、石灰两百石到泉州。
  迟一日,知州革职;迟三日,斩。”
  “诺!”
  李守鑅抱拳领命,转身打马而去。
  “出发。”
  朱慈烺抬手,指向泉州城。
  “咚!咚!咚!”
  战鼓擂响。
  城门大开。
  一队队明军,迈著整齐的步伐,开进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没有欢呼,没有仪仗,只有铁靴踏在焦黑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泉州城內。
  “这边!瓦砾下面有哭声!”
  一个什长大喊。
  十几个士兵立刻冲了过去,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砖烂瓦。
  一根碗口粗的烧焦横樑压在下面,几个士兵一起用力,脸憋得通红,硬生生將横樑抬了起来。
  下面,一个母亲死死弓著身子,护著怀里的婴儿,已经被烧得焦黑。
  但那个婴儿,还在母亲的怀里,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
  士兵小心翼翼地抱出婴儿,脱下自己身上的號衣,裹在孩子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嚼得稀烂,一点一点餵进孩子嘴里。
  婴儿停止了哭泣,睁著大眼睛,抓著他的手指不放。
  士兵咧嘴笑了,脸上的菸灰裂开一道白痕。
  不远处,一个白髮老太太跪在自家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儿子、儿媳、三岁的小孙子,都被埋在了下面。
  几个士兵默默走过去,拿起铁锹,帮她刨瓦砾。
  刨了整整一个时辰,终於挖出了三具烧焦的尸体。
  然后,用带来的麻布,裹好三具尸体,抬去了城外的万人坑。
  临走前,什长把自己的乾粮袋,悄悄放在了老太太的脚边。
  “军爷……军爷……”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著一根断木,颤巍巍地走过来,
  “我的腿……被房梁砸断了……疼得厉害……”
  两个医士立刻跑过来,放下药箱。
  一个按住老汉的腿,另一个拿出烧红的刀子,割开烂肉,倒上烈酒消毒。
  老汉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住一块木头。
  医士撒上金疮药,用乾净的麻布缠紧,又递给他一小包草药:
  “大爷,每天换一次药,別沾水。
  前面街口有安置点,有粥喝,有草棚住。”
  老汉看著自己包扎好的腿,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啊!
  以前郑芝龙的兵,抢了我的粮食,还打断了我另一条腿……
  你们……你们才是真正的王师啊!”
  城西街口。
  三个逃兵,手里拿著抢来的银鐲子,正拖著一个年轻女子往巷子里走。
  女子拼命挣扎,哭喊声撕心裂肺。
  “站住!”
  一声大喝。
  一队重甲兵,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
  铁靴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三个逃兵脸色大变,扔下女子,转身就跑。
  “追!”
  重甲兵们大步追了上去。
  他们虽然穿著厚重的板甲,但速度一点不慢。
  没跑几步,就將三个逃兵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半个时辰后。
  城西街口,搭起了一个临时木台。
  三个逃兵,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周围,围满了百姓。
  李守鑅站在木台上,手里拿著军令,大声宣读:
  “逃兵王二、张三、李四,趁火打劫,强抢民女,
  按《大明军律·兵律》,犯『抢夺民財』『姦污妇女』二罪,
  斩立决!首级悬於南门,示眾三日!”
  “斩!”
  刀光一闪。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溅在焦黑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李守鑅拔出佩刀,指著地上的人头,大声道:
  “陛下有令:王师所至,秋毫无犯。
  敢有欺凌百姓者,不论是谁,不论官职大小,
  一律同罪!”
  百姓们看著地上的人头,又看了看那些肃立的重甲兵。
  眼中的恐惧,一点点消散了。
  他们见过太多烧杀抢掠的兵,
  却从来没有见过,会砍自己人头的兵。
  未时。
  城南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临时高台。
  朱慈烺策马而来,在高台前勒住马韁。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走上高台。
  只是骑在马上,望著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
  阳光透过黑烟,落在他的银甲上,泛著冷冽的光。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百姓,都抬起头,看著这位传说中的年轻皇帝。
  朱慈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泉州的百姓。”
  “郑芝龙弃城而逃,焚我城池,杀我同胞。
  这笔帐,朕记下了。
  他日,朕必亲率水师,踏平台湾,生擒郑芝龙,
  凌迟处死,以祭泉州数十万亡魂。”
  他的声音冰冷,带著刺骨的杀意。
  台下的百姓,攥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光。
  “今日,朕率王师至此,
  不是来搜刮你们的,是来救你们的。”
  “朕承诺三件事。”
  “第一,活下去。
  从今日起,朝廷每日放粮,每人糙米一斤,直到秋收。
  所有伤员,免费医治。
  所有无家可归者,全部住进临时草棚。
  三日內,福建八府的粮食和药材,必到泉州。”
  “第二,重建家园。
  所有被烧毁的房屋,朝廷出钱重建。
  每户先发安家银五两,糙米两石。
  重建所需的工匠、木材、砖瓦,全部由朝廷提供。
  今年冬天,所有人,都能住进新房子。”
  “第三,永享太平。
  自即日起,泉州免五年钱粮。
  所有被郑芝龙和士绅强占的田產、商铺,全部发还原主。
  无主田產,按每户十五亩,全部分给无田百姓。
  从今往后,泉州再无苛捐杂税,再无强取豪夺。
  有朕在,有大明王师在,
  无人敢再欺你们。”
  话音落下。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接著,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吶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震得山谷轰鸣,震得云霄颤抖。
  朱慈烺骑在马上,看著台下这些泪流满面的百姓。
  他没有抬手叫他们平身。
  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知道,
  这一跪,跪的不是他朱慈烺。
  跪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跪的是太平盛世的期盼。
  他调转马头,打马离去。
  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
  身后,是震天的吶喊。
  身前,是万里江山。
  泉州的焦土之上,
  一面明黄龙纛,正缓缓升起,
  在初冬的寒风中,
  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