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民心成海
  十月十七日,泉州郑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郑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前冷落。
  秋风卷著落叶,在台阶上打著旋。
  府內,郑芝龙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
  他看著窗外空荡荡的大街。
  看著海面上密密麻麻逃往南洋的船只。
  拳头攥得嘎嘣响。
  桌上放著一份战报,是今早刚送来的。
  墨跡未乾,字字刺眼:
  “仙霞关五道关隘全破,郑家嫡系阵亡一万零三百余人,被俘两万。
  明军重甲兵伤亡不足一千五。”
  一千五,换一万。
  郑芝龙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黄花梨木的桌面,裂开一道狰狞的缝。
  “大哥……”
  郑鸿逵低声道,
  “士绅们都跑得差不多了。
  福州、兴化、漳州、汀州,八府士绅,十室九空。
  剩下的,都是跑不掉的穷鬼。”
  “跑?”
  郑芝龙冷笑一声。
  “往哪儿跑?台湾?南洋?
  他们以为跑了就安全了?
  朱慈烺要的是整个天下,台湾、南洋,他迟早会去。
  这些蠢货,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死。”
  “可是大哥,”
  郑鸿逵涩声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
  泉州只剩7万多大军,朱慈烺十万大军,转眼就到。”
  郑芝龙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疯狂与绝望。
  他缓缓转身:
  “召集所有將领。”
  “立刻军议。”
  十月十八日,辰时,仙霞关南。
  朝阳升起,万道金辉泼洒而下。
  照耀著刚刚经歷血战的雄关。
  关墙上,那面明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关下,十几万大军列阵完毕,鸦雀无声。
  朱慈烺一身银甲,披著猩红披风,策马立於大军之前。
  他缓缓扫过將士们染血的脸。
  扫过关墙上那一个个永远年轻的名字。
  最后,目光投向南方的福建大地。
  “出征。”
  两个字,平静,却如惊雷。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群山。
  一万重甲骑兵率先开拔。
  铁蹄踏碎山路,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四千多重甲步兵紧隨其后,陌刀如林,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十几万步卒、辅兵、民夫,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绵延三十余里。
  与此同时,闽江之上。
  五百艘战船扬帆启航。
  帆檣如林,遮天蔽日。
  黄蜚站在旗舰“镇海”號的船头。
  看著江岸上並行的陆路大军,深吸一口气:
  “传令,水陆並进,直下泉州!”
  “诺!”
  陆路,铁流滚滚。
  水路,帆影蔽江。
  十月十九日,建寧府。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起初,百姓们都躲在家里。
  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他们见过太多的兵——流寇的兵,官府的兵,郑家的兵。
  哪个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这支军队,不一样。
  他们不踹百姓的门,不抢百姓的粮。
  渴了,在河边打水喝。
  饿了,吃自带的乾粮。
  晚上宿营,寧愿睡在路边的泥地里,也不进百姓的房子。
  有个老兵,脚上的草鞋破了,露出脚趾。
  路过一个村子时,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上一双新纳的布鞋。
  阳光落在布鞋的针脚上,密密麻麻,全是心意。
  “军爷,穿上吧,天冷。”
  老兵摇头:
  “大娘,我们有军纪,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太太急得直抹泪:
  “这哪是拿?这是我送你的!
  你们是王师,是来救我们的!”
  老兵还是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十月二十日,建寧府郊外,分田。
  消息传开了。
  “陛下有令:所有附逆士绅的田產,全部分给无地百姓!
  按户分田,一户三十亩!”
  起初,没人信。
  直到衙门的差役敲著锣,挨村挨户地喊。
  直到一车车地契被拉到打穀场上。
  直到那个穿著緋袍的年轻官员站在土台上。
  朗朗的圣旨声,在正午的阳光下传遍四野——
  百姓们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建寧府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涌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打穀场上。
  眼巴巴地看著台上那一沓沓地契。
  地契在阳光下泛著米黄色的光,那是希望的顏色。
  王二,一个五十岁的老农。
  给地主当了一辈子佃户。
  他挤在人群最前面,手抖得厉害。
  “王二!”
  差役喊他的名字。
  “在!在!”
  王二连滚爬爬地衝上台。
  年轻官员拿起一张地契,递给他:
  “王二,原籍建寧府东山村,家有五口,分水田三十亩。
  就在这里按手印。”
  王二颤抖著接过地契。
  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他一个不认识。
  可“三十亩水田”几个字,差役刚才念了。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梦。
  是真的。
  “扑通——”
  王二跪下了。
  对著北方,对著朱慈烺大军的方向。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硬土上,砰砰作响,磕出了血。
  鲜血滴在脚下的土地上,也滴在手里的地契上。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咱们家有田了!三十亩水田!
  再也不用交租子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台下,百姓们跟著哭了。
  哭声震天。
  不是悲伤,是狂喜。
  是几十代人的期盼,一朝成真。
  “陛下万岁!王师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接著,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山呼海啸,直衝云霄。
  有百姓把家里的鸡蛋、腊肉、布鞋,拼命往明军士兵怀里塞。
  士兵们不收,他们就跪下来磕头:
  “军爷!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点东西,你们一定要收下!”
  有年轻后生拿起锄头:
  “军爷!我带你们去抄家!我知道李老爷把金银藏哪儿了!”
  有白髮老翁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水:
  “军爷,喝口水,解解乏。”
  民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匯聚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