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波进击
  希望(哪怕是虚假的)一旦点燃,决策便迅速成型。
  李自成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梟雄,一旦下定决心,战术思维立刻高速运转。
  他走到简陋地图前,用手指重重敲在沙河位置。
  “诸位,听朕部署!”
  帐內眾人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此战,我军兵力占绝对优势,敌军虽甲坚,然人数仅六千,久战必疲。
  朕意,以『三波』进击,层层剥皮,耗其锐气,寻机破之!”
  第一波:血肉磨盘
  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巨大弧形,指向沙河南岸。
  “兵力:五万。以新附明军为主,混杂部分老弱流民。
  由……(点了几个降將的名字)尔等统率。”
  被点名的降將脸色一白,却不敢出声。
  “目的:消耗!”
  李自成声音冰冷,
  “给朕衝上去,不惜代价,吸引明军箭矢火力,搅乱其阵型,疲惫其士卒。
  朕不要你们破阵,只要你们黏住他们,消耗他们!”
  他看向那几名降將,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尔等身后,朕会设督战队。
  前进者,战后优先分掠北京財物女子;
  怯战后退者——立斩阵前!其军中同队者,连坐!其营中家眷,没入为奴!”
  这是赤裸裸的驱赶炮灰。
  用这些本就可有可无的降卒和流民的命,去试探,去填沟。
  第二波:破甲锋矢
  李自成的手指收回,握成拳,重重砸在代表明军重甲方阵的位置。
  “兵力:三万。全部由老营步兵精锐组成!
  甲冑、兵器,拣选最好的给他们!”
  “装备:长柄重斧、大锤、狼牙棒、火罐、鉤镰枪!专破重甲!”
  “时机:待第一波人马与敌纠缠,吸引其注意时,给朕猛扑上去!
  不要怕死,贴上去打!专攻其关节、面甲缝隙!
  用火罐烧,用鉤镰绊马腿!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互相照应!”
  他的声音带著狠厉的信念:
  “朕就不信,他们的甲真是天衣无缝!
  只要贴上去,缠住了,总有办法弄死他们!
  一个换一个,咱们也值了!”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朴素也最残酷的战爭经验:
  没有无敌的防御,只有不够锋利的矛和不够决死的兵。
  第三波:决胜铁骑
  李自成的拳头鬆开,化掌为刀,做了一个凌厉的斜劈动作。
  “兵力:五万。我军最精锐的老营马队!由刘宗敏亲自统领!”
  “时机:乃此战胜负关键!
  待第二波步兵撕开缺口,或敌军重甲方阵出现混乱、疲態时,全军突击!
  不要理会两翼溃兵,直取中军!目標只有一个——”
  他目光如电,扫过刘宗敏:
  “偽太子朱慈烺的帅旗!斩將夺旗!朱慈烺一死,明军必溃!”
  “末將领命!”
  刘宗敏抱拳,声如闷雷,眼中凶光闪烁。
  这才是他想要的战斗,直捣黄龙,一锤定音。
  “朕自领十万中军,押后督战,以为总预备队。”
  李自成最后道,给自己也给全军留下最后的迴旋余地。
  若前三波攻击受挫,至少中军还能稳住阵脚,不至於全军崩溃。
  部署完毕,帐內一片肃然。
  李自成缓缓走回主位,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或恐惧的脸。
  他知道,仅仅部署不够,还需要最后一把火,点燃这些已被恐惧和疑虑冰封的心。
  “朕知道,”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內所有杂音,
  “你们有些人心里怕。
  怕那铁甲兵,怕沙河的人头山,怕步刘芳亮的后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嘶哑的感染力:
  “但你们给朕记住!咱们是从哪里杀出来的?!
  是从陕北的黄土沟里!是从官军的重围里!
  是从贺人龙的马刀下,从孙传庭的火枪阵里!
  咱们怕过谁?没有!”
  “今天,挡在咱们前面的,不过是一群穿得厚实点的官军!
  甲冑厚点,有什么了不起?!
  咱们当年连肚子都填不饱,一身破袄,不照样杀得官军屁滚尿流?!”
  “现在,咱们有炮了!三十多门炮!
  咱们有百万兄弟!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六千!”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东南,仿佛要刺穿帐壁,直指沙河:
  “打破朱慈烺,踏平沙河,前面就是北京!
  是崇禎的金鑾殿,是堆成山的金银,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打贏这一仗,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
  朕分文不取,全部赏给有功將士!”
  “打贏这一仗,”
  李自成最后几乎是用吼的,眼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咱们就不再是流寇,不再是反贼!
  咱们就是这天下之主!是新朝的开国功臣!
  子孙后代,永享富贵!!”
  “愿为陛下效死!!”
  “踏平沙河!杀进北京!!”
  帐內眾將,连同外面的亲卫,被这极致的诱惑和绝境中的鼓动点燃,爆发出震天的吶喊。
  恐惧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后的、野兽般的凶悍和贪婪。
  出阵前的最后时刻
  辰时初,顺军大营。
  庞大的战爭机器,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启动。
  命令层层下达,营区一片喧囂忙碌,却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仓皇。
  伙头军將最后一批相对稠厚的杂粮粥和干饼分发下去,美其名曰“战饭”。
  但很多人捧著碗,手在发抖,食不下咽。
  老营兵默默蹲在营帐旁,用磨石最后一次打磨刀锋,用布条紧紧缠住握刀的手,眼神里是看惯生死的麻木和决绝。
  新附军和流民们面如土色,在军官的喝骂和督战队的刀光碟机赶下,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许多人双腿发软,需要互相搀扶才能站稳。
  流言依旧在营中每一个角落飞速流窜,比任何命令传得都快:
  “听说了吗?太子会妖法,铁甲刀枪不入,炮都打不穿……”
  “督战队说了,后退一步斩全家……可衝上去也是死啊……”
  “菩萨保佑……让我死得痛快点,別被碾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