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无关风月
  比试场。
  宋听婉依旧穿著那身结业服,眉心一点硃砂,裙摆如匆匆而至。
  “婉儿你终於来了!他们俩都打上头了,喊也喊不听。”秦禧提裙小跑过来,张嘴就是委屈的告状。
  她没压著声音,左右两边台上的人皆留了神,一边熟练的闪躲对方袭来的剑,一边趁机往宋听婉的方向看。
  日日来围观的弟子们察觉到,也瞅了过来。
  什么人啊,让两个好几天卯足劲切磋的人一起走神。
  往那边乍一看。
  呦,真美啊。
  “是外门宋师妹啊,我琢磨著今日的切磋应该到此结束。”有人颇有心得,开口提醒大家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
  “谁啊,我排著队就等著跟小师妹打一场呢。”
  为了问剑大比回来的师兄,抓住了那人,皱著眉想问那位女修是何身份,怎么她一来剑峰的小师妹就要走。
  別的高手都跟小师妹打了,他要是不打一场,岂不是被旁人笑话。
  如今问剑宗都在说,小师妹只挑战高手,他若不打,岂不是不在高手行列了。
  “不行不行,今日小师妹必须跟我打一架!”好面子的师兄嚷嚷著,直接衝去了宋听婉面前。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宋听婉身上的结业服,“这位师妹,虽不知为何你一来小师妹就要走,但今日我话就撂这了,我一定要与小师妹打一架!”
  气势汹汹,一柄长剑握得紧紧的,人又高大些,显得宋听婉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她都没来得及安抚秦禧,没想到又有人衝到眼前来。
  看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她下战书呢。
  宋听婉有些无奈,“你与阿遥说去便是,我並不干涉她的决定。”
  说罢,她看了一眼台上绷紧了脸应对凶猛剑招的妹妹,轻轻拽了拽秦禧的袖子。
  “你瞧,阿遥与阿寂在比试台上,是不是格外的意气风发。”
  是少年意气,年少轻狂的张扬。
  他们喜欢纵容战意燃烧,热爱那股热血战斗的过程。
  平日寡言的两个人,在战斗中专注而兴奋,眸眼似星辰,熠熠生辉。
  像在发光呢。
  秦禧迟疑的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即便是被对方剑意划破衣衫,被重重打到地上,但他们一次次坚定的站起来,抹掉唇角的血,像是不要命似的兴奋再来。
  “这些师兄师姐,瞧著出手重,实际上都是些皮外伤。”
  终究是宗门內的切磋,大多数出手有分寸的。
  台上,宋司遥被打趴三次,才难得抓到了师兄的一个破绽。
  手腕转了个剑,跃身躲过后,反手將剑架在师兄脖子上。
  此时少女已气喘吁吁,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晃,可剑意坚定,朝著师兄扬唇一笑。
  “这位师兄,今日轮到我贏了。”
  切磋了五日,次次被他打趴,今日终於扬眉吐气。
  轻狂不羈,在放下剑时亦有坦荡荡的笑意。
  “师兄將修为压制到元婴初级,是我占了便宜。”
  那师兄哈哈一笑收了剑,不甚在意。
  “小师妹越来越强了,我虽压制修为,但这些年经歷生死的经验还在,算起来还是师妹厉害——”
  元婴期的弟子,宗门里不多。
  但十八岁的元婴才是少见,这也是眾弟子们愿意一个个跟她切磋的原因。
  不出意外的话,宗主的三位弟子会撑起问剑宗的排面。
  大师兄云谦最为稳重,常代替宗主出面,毫无疑问会留守宗门,二师兄还在外面找龙族踪跡呢,是个桀驁不羈脾气不好的。
  而小师妹,虽寡言但天资尤为出眾,擅越境界战斗,这便是问剑宗往后出门,最骄傲的弟子代表。
  由此看来,往后眾弟子將会以司遥小师妹为首。
  他们这等元婴,不出意外也会归於司遥小师妹的身侧。
  “师兄过誉。”
  两人谈笑间下台,寒暄两句后,宋司遥將离光塞回剑鞘,直奔阿姐而去。
  “阿姐考完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话很多,在宋司遥身上的具体表现为,率先开口。
  虽然阿姐早就不再阻止她打架,但亲眼撞见她打得这样凶,还是有些心虚的。
  宋听婉莞尔轻笑,指尖灵气微凝,化开了一枚治疗丹,温柔的將她身上的外伤治癒。
  两年问剑宗的授课,於她而言也多了些感悟。
  只是有些摸不准方向。
  那边万俟寂也气喘吁吁的,拖著大刀走过来,结业服破破烂烂。
  “我…”
  她抿著笑瞧了过去,將剩下半枚丹化开,灵气从他身上的伤处飘过,伤势瞬间大好。
  “打了几日了?若有重伤处要同我说,这可不能忍著。”
  她温声看著眼前两个老实点头的人,无声发笑。
  家里两个爱打架的孩子,还能怎么办,无奈多给他们炼些丹备著唄。
  秦禧与百里戏江站在旁边抱臂瞅著,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那回她还没与妹妹说过话呢,瞧见妹妹与阿寂打起来就嚇得去叫婉儿了。
  “前两日受了些伤,但阿姐的丹效太好,早已无事了。”
  或许是刚才打完架,宋司遥眸子很亮,坠著浅浅笑意。
  “呦,嘴怎么突然这么甜,跟谁学的。”
  宋司遥默默看了一眼旁边鼓著脸的秦禧。
  明明自己只是阿姐的妹妹,但秦禧一直在旁边守著自己,她能感受到阿姐朋友爱屋及乌的关心。
  秦禧对上她的目光,气鼓鼓的脸没忍住翘了唇角,“哼,婉儿说说看,这里还有谁的嘴甜。”
  几人纷纷笑起来,方才衝到宋听婉面前的师兄看了看他们,在原地嘶的倒吸一口气。
  方才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那个…小师妹今天还打不。”
  这位剑修师兄默默问道。
  宋司遥下意识看向自家阿姐。
  宋听婉:“看我作什么,想去就去呀。”
  “我们几个要去山下吃饭,你打完了要不要来。”
  想起秦禧在结业考试之前发的传音,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宋司遥看了看她们四个,笑了一下摇头,“姐姐与朋友们玩就好,那我与师兄切磋去了。”
  宋听婉頷首,眉心硃砂引人注目,走了一步的宋司遥又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的当著眾人的面夸道:
  “阿姐今日,极美。”
  说完,头也不回的飞上比试台。
  仔细看去,耳朵尖还有些红。
  宋听婉愣了一下,隨后掩唇止不住的笑。
  她妹妹真可爱。
  秦禧三人也是跟著笑,那位要切磋的师兄哈哈大笑,跟在她后面上台时还忍不住打趣她:
  “小师妹夸人的词也太乾巴巴的了,要不要师兄教你啊。”
  宋司遥连忙拔出离光,“师兄看剑——”
  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让宋听婉等人又是一阵笑。
  “阿寂还切磋吗,离结业大典还有两天,改日再下山也行。”她笑罢,看了眼下台后收敛气势的黑皮体修。
  万俟寂毫不犹豫摇头,“方才有了新的想法,琢磨一阵再继续。”
  这两年,他一直致力於刀法与体诀同时用来作战,研究到现在已是问剑宗比试台上出了名的难搞。
  体修又抗揍,时不时还能找准时机给你来两刀,偶尔还能体修法诀一开,耗到你精疲力尽慢悠悠上前给你一刀。
  他们是真不爱跟这个人打!
  .
  下山时,用的还是宋听婉那荷舟。
  仙气飘飘的舟,隨著前行盪开水的形状,因为超载飞得极低还慢,不过四人也不在意,閒聊著结业考的事。
  四人皆是象牙色衣袍,黑皮体修背负大刀,抱著双臂面无表情的站在最后方,其中容顏最为出眾的女子明眸善睞,站在舟前迎著风,唇角带著浅笑。
  她身后,圆眼的可爱女修气鼓鼓的,瞪著对面傻笑的贵气傻龙。
  荷舟慢悠悠的,难得愜意得思绪放空。
  忽然间,宋听婉想起什么。
  回眸看向秦禧。
  “秦小禧,结业之后你…”
  她欲言又止,舟后边的万俟寂闻声看过去,与她吵嘴的百里戏江不以为然的嚷嚷:“咋了师父,怎么话说一半啊。”
  宋听婉没理会他,只微微蹙了眉看著秦禧。
  她怎么说也是天机门的少门主,若说前边是求学,可结业后…
  还有理由留住问剑宗吗。
  秦禧愣愣的坐在舟上,看著她温和包容的眸子,忽然有些委屈。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百里戏江,上前抱住了她的细腰,埋头哽咽:
  “原本结业考试结束我就要走了,但我求了父亲很久,他答应我问剑大比再回去。”
  或许父亲有留自己在宗门探查的意思,或者是挖些问剑宗优秀的弟子回去。
  但她不想。
  问剑宗很好,师姐们总爱带她一起吃瓜,大家人都很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捨不得朋友们。
  相处了两年,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秘密,但这些都没能阻挡,他们成为好朋友。
  为了多留一会,与她这辈子最最好的朋友们多留下些记忆,她被迫听了父亲野心勃勃的一些话。
  但她没打算照父亲说的做。
  父亲说让她不要再压抑实力,突破元婴,拿出她压箱底的灵器拿下前三。
  然后去探查问剑宗,九层塔的秘密。
  所以这也是为何,她迟迟没有突破元婴的原因。
  她才不要去当背叛宗门的人。
  她做不到。
  而且…她天赋本就差,所以那些长老们才嫌她丟脸。
  但是这两年婉儿经常给她豆吃,每回都不经意的塞给她。
  她懂的,那是改善身体的丹药。
  不知几品,但能让她两年追上阿遥妹妹这样的天才,想都不用想定是七品以上的丹。
  他们总说,她没啥心眼。
  她可聪明了,交的几个朋友就没一个普通的。
  外门百年凑不出一个元婴,她们四人中一下子出了两个。
  她是压住了修为,不然就是第三个。
  至於婉儿…她一直看不透。
  但可以肯定的是,婉儿是位丹圣。
  最初起疑,是在她给姑母送药时。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刚跟最好的小姐妹哭完回家,小姐妹扭头就来送药了。
  虽然藉口非常好,她后来与姑父问过,姑父与那位宋前辈的確交好。
  理由成立,但她心里就是觉得,这是婉儿为了让她別难过才会送来解毒丹。
  那时她便发誓,往后生生世世,绝不做有负婉儿之事。
  还有…婉儿的身弱似乎是真的。
  父亲让她回去,这回她难得没有一口拒绝。
  她在想。
  若是她好好当天机门的少门主,是不是更能保护好她的朋友。
  修真界实力为尊。
  但势力,能调动无数大佬。
  .
  “世间太多不可阻之事,离別也是。”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宋听婉轻抚著她的长髮,垂下了眸语气温和:“这可是修真界,大不了我去买一匣子传送符,每个月都去看你如何?”
  传送符不贵,一枚上品灵石就能买。
  但距离越远越贵。
  两个宗门,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相距甚远,能传送到的传送符,估摸著得几千上品灵石一张。
  几千上品灵石是什么概念呢。
  问剑宗宗主,晏山君的身上,也就三五百的压箱底上品灵石。
  “…我觉得可以坐传送阵去。”百里戏江无声无息的凑近,默默的想了个更省钱的办法。
  “你別来,看著你就討厌。”秦禧从她腰上起身,瞪他。
  百里戏江嘖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样,那我偏要去。”
  “你知道在哪吗你就要去。”
  秦禧翻了个白眼,泪痕还没干呢,让宋听婉好笑的俯身,拿染了香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睛。
  “这个香好闻哎,婉儿这两年换香好频繁,但是都不如你最开始那个香好闻。”
  秦禧跟著她的手,像小狗狗一样凑著头追去闻。
  宋听婉微微挑眉,还没开口,旁边百里戏江又来劲了。
  “那可不,那一盒一盒的薰香,都是我小叔叔从云闕之巔的拍卖行拍的,你知道云闕之巔吗。”
  秦禧咬著牙去拧他的胳膊,没拧动,但还是使劲的用了用力。
  “谁不知道!那是无数大乘期、渡劫期强者聚集的地方,千万极品灵石一口的美酒,一梦登仙的佳肴,传闻那地方不论种族,连鮫人跟精灵都能见著。”
  秦禧好歹是一宗门少主,虽然没去过,但云闕之巔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
  不过…
  “你小叔叔跟婉儿认识吗?”
  秦禧疑惑的抬头,却见向来波澜不惊的婉儿眸光微闪,唇角却是弯著的。
  “旧识。”
  她换了身上的薰香。
  他就在这两年里,源源不断送了很多香。
  每一块薰香的盒子里,都有他放的一张纸条。
  一字一句,描述香的味道与名字。
  无关风月。
  却更胜风月。